梅倫港,大神殿外。
「咔噠。」
街道上的深坑中央,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彈響,賈維斯將一副沉重的鐐銬,拷在了那倒在坑洞中的布萊迪伯爵的手腕上。
那中年貴族身上穿著的華貴衣物,如今已經破破爛爛,變得像是難民身上的爛布裝。他兩眼翻白,遍體鱗傷,已然不省人事。而當那副鐐銬將他的雙腕鎖住,其身上的氣息也突然遭遇了限制一般,迅速衰弱了下去。
「以梅倫港首席治安官的身份宣布,拉文納?布萊迪,從現在起,你被逮捕了。」儘管面前人已經完全一副沒可能聽到的樣子,賈維斯也依舊公事公辦地念著。稍微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會作為證據,被遞交至城市法庭。」
「到了那不還是你來敲錘子嗎,還多一道手續幹嘛?」
一旁的沃爾特忍不住吐槽,而對此,賈維斯只是一本正經地道:「這是必要的流程。」
「嘖……搞不懂你這傢伙。」
搖了搖頭,隨意地拄著那把鐵劍,靠在大神殿的柱子上,沃爾特抬頭,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不由得感慨道:
「真慘啊……這收拾起來得花不少功夫吧?」
眼前那原本整潔而平坦的磚石街道,如今到處都是因激戰而留下的深坑。一尊尊殘破的大理石騎士像被打碎,坍塌在街道上。餘波震碎的房屋倒成一片,整條街幾乎都被夷為平地。
「得到消息的時候,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城衛隊提前通知了周邊的居民,前往安全地區進行避難。」賈維斯說著,將厚重的法典夾在腋下,又拿出那本備忘錄翻動: 「布萊迪家族的財產如今全部充公,重建與安置居民的費用將從這筆款項中支出。統計受災情況、進行救濟、重建、發放補償款項……預計將在兩周內完成。」
「又要加班?」沃爾特同情地看了賈維斯一眼:「城主代理還真是辛苦啊……」
「總得有人幹活。」如是說著,賈維斯抬起頭來,看向沃爾特:「下水道的情況如何?衛兵們告訴我,下面有魔物暴動的跡象。」
「這個嘛……」
沃爾特剛想說話,忽然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會長——沃爾特會長!!!」
循聲望去,幾個穿著風格各異的年輕冒險者朝這邊揮著手,領頭的一個少女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急剎在沃爾特面前,一邊大喘著氣,一邊抬起手來指向身後:
「您聽我說!那傢伙,居然要吃下水道里的巨鼠!」
「剛從滿是污水的下水道里撈出來的巨鼠!他自己吃也就算了,還要拉上我們!」
聽著少女的指控,沃爾特抓了抓自己的胡茬,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怎麼了嗎?洗乾淨扒掉皮不都一樣嗎。」
「啊!怎麼連說的話都一模一樣啊!!!」 少女冒險者發出了哀嚎,身後的同伴們紛紛笑著,看她氣餒地將提前準備好的錢袋一把摔到他們掌中——一看就是打賭輸了的模樣。
……看來是沒有問題了。
看著這副景象,賈維斯點了點頭,在手中記著待辦事項的備忘錄上打了個勾。
「好了!別糾結那些了,來開慶功宴吧!就用剛剛從下水道打倒的這些巨鼠的肉!」
沃爾特拍了拍手,把這些年輕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誒——」
「別擺出那副表情,處理好的巨鼠肉很好吃的哦?有點像是上等的雞肉,風乾後特別適合下酒。」沃爾特摸著下巴回憶,隨即咧嘴一笑:
「這可是豐收啊豐收!都打起精神來,好姑娘棒小伙們!要好好感謝那位聖杯之主啊,多虧了祂的恩典,才能像現在這樣隨意地開宴會不是嗎!」
說著,他忽然回過頭來,看向了身後那個還在翻著備忘錄的身影。
「喂,賈維斯,你也一起來!」
「……我?」
「廢話,你也算是這次的功臣啊!」沃爾特用大拇指指向身後,沖他笑了起來:「有段時間沒好好陪你家那姑娘了吧?叫上孩子,都來熱鬧一下!」 「忙了這麼久,你也該好好陪家裡人放鬆一下了。加班這種事,也不差這麼一頓飯的時間。」
似乎是被對方說中了心中軟處,賈維斯的動作一頓,停住了片刻後,他從胸前口袋摸出一枚懷表,打開來看了一會兒,似乎是確認了些什麼一樣,將那懷表收起,點頭道。
「好。」
「……你擺出了一副吃完這頓後,要把耽誤的班一口氣加回來的表情啊。」
沃爾特無奈地搖了搖頭,實在跟這個工作狂沒話講。他猛一招手,朝著冒險者公會的方向便大步流星的走去。
「走啦!小伙子小姑娘們!」
「哦!」
除了最開始跑來的冒險者少女,眾人皆是歡呼著跟了上去。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賈維斯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抬起頭來,看向遠方的天空。
此時此刻,那些正在奮戰的騎士們,情況又如何了呢……
……
風車鎮,教堂內。 多蘿西揮舞那沉重的巨劍,再次將一名屍食教徒拍飛出去。輕喘一口氣,再度擺出架勢,準備迎敵的多蘿西卻發現,原本團團圍在自己身周的屍食教徒,此刻已是不見了蹤影。
她驚訝地抬頭,卻見那仿佛永遠也殺不完的黑袍人,不知何時已不再如潮水般湧來。原本被重重包圍的教堂,此刻空空蕩蕩一片。除了她和哈蒙,再無任何活人的蹤跡。
「屍食教……突然撤退了?」
多蘿西喃喃自語,屍食教的撤退太過突然,顯然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對於本就是來阻止他們陰謀的多蘿西來說,發生了什麼其實並不難猜。
很顯然,霍倫斯或萊恩大哥他們成功了。
但……為什麼呢?
多蘿西單手捂住胸口,眉頭微蹙。在她的心中,一種強烈的不安正在迅速蔓延。
明明應該是件好事才對。
為什麼她的內心,會感到如此的不安……
忽然間,仿佛一道閃電從腦海中划過一般,多蘿西想到了什麼,一種沒來由的直覺,讓她猛地抬起頭來,翠綠色的眼眸仿佛穿過地層一般,看向了某個方向。
霍倫斯……!
「哈蒙大叔!這裡交給你了!」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哎?等等,丫頭!你要去哪?!」
「我去找霍倫斯!」多蘿西頭也不回,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那個愛逞強的笨蛋,肯定出什麼事了!我得去幫他!」
「啥?喂!」
哈蒙還想說什麼,然而多蘿西卻已急切地跑遠。哈蒙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中,就那樣看著多蘿西徑直找到了教堂的地下通道,毫不猶豫地一頭扎了進去。那隻手僵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抬起來撓了撓後腦勺。
「她怎麼知道路在哪的……」
哈蒙嘀咕著,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疲憊地嘆了口氣,向後一靠,倚在了那尚未倒塌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剛才的激戰,儘管憑藉著【藏寶者】的能力,他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珍寶】被破壞所引發的劇痛,以及過度使用能力所帶來的疲憊感,卻不是輕易就能消除的。
睜開疲憊的雙眼,正對著他的,是一扇尚未被破壞的彩窗。玻璃工匠取來了上好的白色琉璃,在那彩窗上拼出了純白騎士的形象。注視著那高潔的背影,哈蒙忽然笑了起來。
「……我這也算是,沒有忘本了吧。」
他輕聲自語道。
在他的身後,他所看不見的地方,一道身穿純白甲冑,並不高大,卻顯得頂天立地的虛影,靜默地佇立在無限遠的遠方,向這位凡人投以注視。 在那頭盔的下方,那雙眼眸中所流露出的。
毫無疑問,是欣慰與讚許的目光。
……
「感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
關押著居民的洞窟里,女人緊握萊恩的雙手,止不住地抽泣著,向金髮的騎士連連道謝。
這是她第二次被騎士所拯救。
作為少女時的那一次,與這一次的境遇相重合。讓早已成為母親的女人,再度如昔日的少女一般落下淚水。
不只是她,窟室內其他劫後餘生的人們,此刻正三三兩兩地相擁而泣。方才一同挺身而出的冒險者、衛兵與鎮民們,此刻或站在一起,或癱坐再在地。有人相互對視後,不約而同地抬手、碰拳,面上露出心有靈犀的笑容。
在將女人安撫好過後,萊恩走到了斥候騎士的身旁,看了一眼他的身邊,在那地面,躺倒在草蓆上的,是另一位身著鎧甲,腿部呈現出不正常扭曲的騎士。
此前被控制時,他想盡了辦法試圖擺脫精神控制,並嘗試從地下逃走,將情報傳遞出去。卻在敗露後因此被打斷了腿,直到現在都沒能癒合。
「抱歉,萊恩先生……我什麼忙都沒幫上。」他露出自責的表情,那高大的騎士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聲音洪亮到在洞窟中引起陣陣回聲。
「沒關係!你們平安無事就是最好的!」 「不過,我確實有事想要拜託你們。」
一邊說著,萊恩一邊從腰間挎包取出一瓶治癒靈藥遞了過去。看那斷腿騎士飲下,扭曲的腿骨恢復正常後,他才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接下來要去和其他人匯合。雖然敵人大概已經撤退,但也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是需要我們組織鎮民和冒險者,維護臨時秩序和安全對吧!」兩名騎士立刻理解了萊恩的意圖,用力點頭:「我們沒有問題!請您儘管放心地去做吧!」
「嗯!那就拜託你們了!」
見狀,萊恩放心地點了點頭。
他並不擔心。從方才的戰鬥便足以看出,在沒有強大到足以斷層式碾壓的強敵的情況下,這裡的人們完全可以保護自己的安全,拜託二人進行組織調度,也只是保險起見的考慮。
將事情安排妥當後,萊恩大步流星地從洞窟中走出,根據手中那追蹤器的指引,向代表著霍倫斯的魔力光團逐漸靠近。
……
「嗬……嗬……」
將誓約之劍擲出後,霍倫斯單膝跪倒在地,自體表裂痕中迸發出的金色烈焰緩緩黯淡、衰退,分明是已經不再需要呼吸的亡骸之軀,卻莫名地產生了類似窒息的感覺。
在他的體表,那一縷縷純白的、自虛無中延伸出的死線纏繞其上。儘管不如此前那般靈巧迅捷,卻依舊在儘可能地將他瀕臨崩潰的身體網羅、拘束到一起。 一道道細密的裂痕在霍倫斯的身上浮現,裂隙的深處隱隱散發著蒼銀色的光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染成銀色。那原本金光燦燦、鋥光瓦亮的【鷲獅子的勇毅】,此刻已經殘破不堪。但對比他那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皮膚的身體,實在說不上二者究竟誰更加殘破一些。
得進行治療……
因死靈化與肉身瀕臨崩潰而逐漸模糊的意識里,只殘留了這樣的念頭。僅靠【高速再生】的修復能力並不足夠,霍倫斯顫抖著手,從蜃龍之殼中取出一瓶治癒靈藥,想要拔開瓶塞往嘴裡倒,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他試著用力去擰,然而那兩根瀕臨極限的手指,卻在這突然增大的力量之下崩碎成塵灰。
過度使用【澎湃生命】這種會對自身造成巨量傷害的能力,就算是有著【不滅之軀】的效果,也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雖說肉體磨滅、意志屈服之前不會死亡,但傷害卻不會憑空消失。為了儘可能的滅殺阿斯拉特更多次,霍倫斯此前使用了二十餘次【澎湃生命】,所造成的傷害,若非【不滅之軀】的保護,足夠讓他死上十幾次了。
可惡……
他伸出手,想把那瓶治癒靈藥抓回,一陣又一陣的暈眩感卻不斷襲來,他頭腦昏沉,視線模糊,幾次都沒有摸准位置,只感覺眼皮越發的沉重。
「霍倫斯!」
他聽見少女的驚呼聲從身後傳來,多蘿西以極快的速度跑了過來,看著單膝跪地,渾身瀕臨崩潰,連面容都呈現出破碎之態的霍倫斯,她肉眼可見的慌了神。
「笨蛋!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子!」
她焦急地左顧右盼,注意到霍倫斯的腰間,一把將那蜃龍之殼抄起,一瓶瓶鮮綠色的藥劑被她取出,小心翼翼地灌入霍倫斯的口中。 一瓶,兩瓶……地上的空瓶越堆越多,霍倫斯體表的傷勢卻絲毫不見好轉。那些裂紋確實有所減少,但癒合的速度卻遠不及新的裂紋產生的速度。
怎麼回事,為什麼治癒靈藥會沒有用!
多蘿西幾乎要哭出來,從未經歷過這種情況的少女,此刻陷入了完全的手足無措之中。她只能徒勞地將一瓶瓶治癒靈藥餵給霍倫斯,眼睜睜的看著身上的裂紋越來越多,多到幾乎將他整個人染成銀色。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好啦,可愛的小姐,女孩子的眼淚要留到更重要的時候哦~」
鏡月那始終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多蘿西淚眼婆娑地回頭看去,卻見那青色的龍裔甩著長尾,不疾不徐地走到她的身旁。
她低頭看向了霍倫斯的模樣,搖了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真是個叫人沒辦法的男人,不是嗎?
「經歷了那種程度的激戰,將身體糟蹋成這個樣子,尋常的治癒靈藥自然是無濟於事的。那畢竟只是用於為生者療傷的東西,對跨過了那道界限,又在那一邊積累了太多傷害的人來說,沒用才是理所當然的。」
說著,鏡月便從袖中掏出了一個長頸瓶。在那瓶中,盛放著如同凝結的月光一般皎潔而美麗的銀色液體。
「這是……」看著鏡月手中的瓶子,多蘿西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萬靈藥。」鏡月輕聲說出了那足以讓全世界的鍊金術士都為之瘋狂的詞彙,隨即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拙劣的仿製品。對比真正的大奇蹟,它還遠有不足。」
「而且,這是一瓶半成品。缺乏最重要的主材,它現在只是派不上任何用場的一瓶液體而已……不過很巧,這兒就有著它所需要的,最後的主材料。」
如是說著,鏡月俯下身來,纖纖玉指於霍倫斯胸前輕點,便有那缺失了兩瓣的蒼藍之花,在他胸前緩緩綻放。
鏡月將那花摘下,將其丟進手中長頸瓶中。
蒼藍色的花溶解於藥液之中,仿佛為其注入了生命一般,整瓶藥劑都浮現出了一抹銀色的流彩。
這樣一來,準備就已經完成了。
哪怕只是拙劣的偽物,在加入了最關鍵的素材後,即便依舊不能做到長生不老、起死回生,卻也足以修復這世上的任何傷勢。
「您可得好好感謝將這花送給您的姑娘啊……」如是感慨著,鏡月抬起瓶子,將那萬靈藥傾倒在了霍倫斯的頭上。
那銀色如月光般的液體傾瀉而下之時,奇蹟般的一幕,便在多蘿西的眼前發生。
黑髮青年的體表,那細密到幾乎要讓身體完全崩碎的裂紋迅速彌合。因轉化為亡靈而變得灰白的皮膚,也在那液體的澆灌下逐漸恢復血色。停止工作的臟器重新運轉,心臟再度有力地跳動起來。
當最後一道裂紋也消失不見,霍倫斯的眼睛緩緩睜開時,迎接他的,便是來自多蘿西的飛撲。
「霍倫斯!太好了,你沒事了!」 多蘿西幾乎要激動到落淚,雙臂緊緊環住霍倫斯的脖子,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但此刻的霍倫斯已不再如上次那般脆弱。他輕拍多蘿西的後背,抬起頭來,看向鏡月。
「抱歉,又讓你用了這麼珍貴的東西。」
「呼呼呼~貴客不必如此客氣,小女子可是收穫了更珍貴的東西呢~」
鏡月莞爾輕笑,抬起手指,輕點不遠處的地面上,那散落著的地脈寶玉碎片。
「按照約定,這些戰利品,小女子就笑納了~」
來到這裡之前,鏡月與騎士團所達成的契約,便是在戰鬥結束後,倘若有戰利品的話,便歸她所有。若是有需要,騎士團會支付對應的價值進行交換。
地脈寶玉當然是了不得的寶物,必須長年累月浸潤在地脈能量之中才能形成的這種超凡寶石,是非常優質的飾品素材和儀式材料……不過對鏡月來說,它的收藏價值或許還更高一些。
哪怕是被擊碎了的碎片,其大小依舊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程度,足以讓熱愛這種閃閃發光的東西的龍裔興奮不已……就像現在,鏡月已經兩眼放光地捧著其中一枚,用臉頰直蹭了。
……暫且,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恍惚間,霍倫斯不由得心想。
告一段落啊……
……總算是能鬆一口氣了啊。 仰起頭來,看著那滿是戰鬥痕跡的洞窟穹頂。
恍若隔世般的,霍倫斯感受到了心中一塊大石的落地。
……
聖歷791年5月29日深夜,風車鎮事件結束。
風車鎮原人口627名,至騎士團介入,倖存351人。
行動期間,無新增傷亡。
全員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