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深夜，機房死寂。
三天，整整三天。
朱旭太帶隊的專項組徹底停擺。
桌面上堆起了半米高的演算稿紙，算盤珠子被磨得發亮。
幾名跟著的老研究員算的精神都有點恍惚了，熬的眼底布滿了洗不掉的紅血絲。
可饒是如此，進度依舊還是卡死不動。
理論自洽、公式閉環。
就連局部的演算都完美無缺。
可只要代入到火星數據擬合，誤差必定鎖定在三成以上。
這三天來，整個項目組都是一副愁雲慘澹的樣子。
甚至就連朱旭太都已經開始質疑自己了。
整套磁壓梯度剪切理論是他提出來的，可現在這玩意完全用不了，甚至連哪裡錯了都找不出來。
時代的桎梏壓的人喘不過氣。
這裡沒有超級計算機，沒有深空探測衛星，更沒有實時星場模擬。
手裡就只有地面望遠鏡斷斷續續的觀測記錄，殘缺的實時數據，跟一台手搖計算機。
甚至如果沒有白軒之前提供的那些數據，他們連這個錯誤的答案都弄不出來。
當下時代對火星的認知淺薄又破碎。
而現在，他們企圖能夠突破白軒都難以解決的信號封鎖？
無異於痴人說夢……
整個專項組這三天來，都處於一種極度的低氣壓中。
可現在不一樣了！
看著面前的一臉和藹的老者，朱旭太只感覺多日圍繞在自己頭頂的陰雲瞬間消散了個乾淨。
有這位在，困擾他們的難題很快就會迎刃而解。
這是一種幾乎盲目的信任。
只是因為面前的這個人，他姓錢。
錢先生。
這個名字在東夏航天圈子裡，就是代表著絕對的權威，是壓艙石一樣的存在。
只不過……
現在他不應該還在京城那邊主導東方紅一號衛星的收尾工作嗎？
朱旭太腦子裡的疑惑一閃而過，很快就被狂喜掩蓋過去。
畢竟這位的親自指導，是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局長沒有多留，交代了幾句後，就輕輕把門帶上離開了。
機房重新安靜了下來。
錢先生摘下帽子，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樣。
緩步走到桌前，低頭翻閱起了桌面上的演算稿紙。
一頁一頁，看的很慢，很細。
他不說話，屋子裡其他人也沒人敢出聲，生怕因為自己打斷了錢先生的思路。
此刻。
朱旭太無疑是這幫人里最緊張的。
目不轉睛的盯著錢先生的動作，就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調整成了手動擋。
足足十幾分鐘後，錢先生這才抬起頭。
他看向渾身緊繃大氣都不敢喘的朱旭太。
眼底帶著幾分笑意，語氣溫和又帶著點打趣的認可：「這個理論是你提出來的？挺不錯。」
簡單的一句認可，讓朱旭太緊繃多日的心弦驟然一松。
還沒等他開口，錢先生便緩緩說道：「你上報到部里的那份報告，我看過。」
「你們的推演、擬合曲線、殘差數據跟失敗記錄，我在京城全都復盤過。」
他頓了頓，「小伙子不錯，相信數據，敢於判斷。」
此言一出，朱旭太這才反應過勁兒來。
難怪錢先生能親自過來，本來還以為是自家局長人脈廣，原來是親自看過了自己寫的那份報告。
「你們的理論沒問題，數學推導也做的不錯。」
錢先生指尖輕點稿紙上密密麻麻的誤差曲線，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打趣：「問題根本不是算錯了數，是你們的模型太『乖』，太守規矩了。」
聽到這話，所有人頓時全都擺出一副認真臉聽講，甚至還有人乾脆掏出了筆記本。
錢先生親自講課，這種機會誰還溜號誰就是大傻子。
「第一點。」
「你們是從地球的角度上出發的，所以默認火星的電離層屏蔽閾值也是恆定的靜態值。」
「地球有全球性磁場保護，但火星上沒有，所以這點從出發上就錯了。」
錢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指著那份報告上的相關內容：
「這數據不是已經寫的很清楚了嗎？」
「因為火星沒有全球磁場保護，所以太陽電離層會被太陽粒子直接轟擊，產生感應磁場。」
「而這層場強，會實時抵消偏移你們的人工磁壓梯度。」
這是朱旭太他們項目組的第一個誤區。
說完這個。
錢先生端起畫著大公雞的搪瓷杯子喝了口水。
緊接著沒等眾人消化，隨手就指出了第二處問題。
「第二。」
「你們忽略了火星晝夜溫差帶來的電離層密度跳變。」
「從小朱給的那份報告上的數據來看，火星晝夜溫差超過一百二十攝氏度。」
「大氣膨脹收縮，電子密度就會變，屏蔽層自然也會出現相應的變化。」
「可你們是怎麼做的呢？」
說道這裡，錢先生的語氣已經有些哭笑不得了，「把不同時間段，不同溫度的數據放在一起算，不出岔子才有鬼了。」
「原來是這樣……」
聽到這裡，滿屋的研究員不由面面相覷：「我們一直以為是算錯了，沒想到是思路錯了。」
人跟人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他們熬了三天三夜，人都快熬傻了也找不出問題。
錢先生只是簡單看了幾眼，就瞬間發現了失敗的原因。
啥叫頂級天才啊？！
這就是頂級天才！！
朱旭太腦海轟然通透。
他也不是笨蛋，能寫出那份報告，想出突破火星信號屏蔽辦法的人，怎麼也不會是個笨的。
眼下被錢先生一點撥，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整個臉都因為激動變得有些漲紅。
「明白了？」錢先生看到朱旭太的反應，輕聲開口。
「明白了！」朱旭太聲音堅定，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是我們考慮的太少，沒有考慮動態變數。」
「不錯，一點就透。」錢先生點了點頭，循循善誘的引導道，「那現在要怎麼解決？」
這一次，朱旭太沒有絲毫遲疑，張口就給出了答案。
「我們拆分數據、剝離時序、動態補參！」
「……」
聽到朱旭太的回答，錢先生頓時笑的更開心了。
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由衷的開口說道：「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