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聲一浪蓋過一浪。
從四面八方湧向四百九十九號位置。
岳義正站在一號區域,雙手背後,鼻孔朝天,哼了一聲。
那一聲哼里全是鄙夷,連罵都懶得罵了。
在他看來,葉天立已經是個死人。
不是身體上的死,是名聲上的死。
一個自稱四階煉丹師卻沒讀過《本草詳解》的人,在煉丹界等於自絕於天下。
秦明啟靠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三角眼眯成兩道縫。
嘴角往上彎著,露出一截泛黃的牙根,一切盡在掌握。
藍秋艷站在欄杆後頭,耳朵里灌滿了「滾出去」的喊聲。
她的視線模糊了,眼眶發酸發熱,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在這麼多人面前,哭了就是認輸。
可她的手腳冰涼,胃裡翻江倒海。
腦子裡反反覆覆就一句話,萬寶閣流雲城分閣,完了。
五年心血,一朝歸零。
就在整個廣場的聲浪達到頂峰的時候。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噪音。
「呵。」葉天立笑了一聲。
是那種看完一出猴戲之後,覺得頗為有趣的笑。
他抬起手,啪啪拍了兩下。
掌聲在嘈雜的廣場裡突兀到了極點。
「精彩,真精彩。」
葉天立的目光掃過全場。
從一號區域的岳義正,到貴賓席上的寧天虎,再到滿臉得意的秦明啟。
最後收回來,落在面前那五百尊丹爐上。
他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羞愧,沒有急於辯解的窘迫。
有的只是一種奇怪的東西,憐憫。
好像滿場幾萬人加起來,在他眼裡是一群不開竅的孩子。
「你們王城的煉丹師,都是這麼學煉丹的?」
葉天立的聲音不大,但陣法將每一個字送到了廣場的每個角落。
「抱著一本死書啃?把九千七百三十六種藥材的名字背得滾瓜爛熟?」
「然後呢?背完了就覺得自己是煉丹師了?」
他偏過頭,看向貴賓席上的寧天虎。
「寧閣主,我問你三個問題。」
寧天虎的笑容僵了半拍,沒來由地覺得後脊樑發涼。
「第一,熟讀兵書的人,上了戰場就一定能打勝仗嗎?」
寧天虎張了張嘴,沒吐出字。
「第二,把菜譜倒背如流的人,進了御膳房就一定能當御廚嗎?」
廣場上的笑聲小了幾分。
「第三,把天下所有劍譜都刻進腦子裡的人,拔出劍就一定是劍聖嗎?」
三個問題砸下來,賭石場裡的空氣變了味。
安靜了,真的安靜了,葉天立往前邁了一步。
「煉丹靠的是什麼?是把書本上的藥名背到滾瓜爛熟?」
「錯,煉丹靠的是悟性,是在藥材入爐的那一刻,鼻子聞到的氣味變化。」
「是靈火觸碰藥液時指尖傳來的溫度反饋。」
「這些東西,哪一本書里寫過?」
全場鴉雀無聲,葉天立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真正的丹道大師,不是從書本里讀出來的。」
「是從一次又一次的炸爐里摸出來的,是悟出來的。」
「書上寫的是死人的經驗,我煉的是活生生的丹藥。」
「死人的經驗能參考,但不能當飯吃。」
最後一句話落地,廣場上安靜得只剩風聲。
不少煉丹師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若有所思。
有幾個年紀大些的,互相對視一眼,居然緩緩點了點頭。
說得對不對另論,但這番話確實有道理。
整個煉丹界何嘗不是被書本和前人的框架困死了?
多少人背了一輩子藥理,到頭來也沒突破過自己的瓶頸。
高台評委席上,一直閉目端坐的韓丹龍微微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閃過一道極亮的光,像沉了十年的池塘底下忽然竄出一尾錦鯉。
他身旁坐著一個黑衣老者,丹塔執法長老,常年不苟言笑的主兒。
這會兒居然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有些狂妄,但一針見血。」
「煉丹界這些年確實太死板了,被書本綁得透不過氣。」
「老朽活了快兩百年,倒是頭回聽見有人敢在丹塔廣場上說這種話。」
韓丹龍沒接話,重新闔上眼。
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那麼一絲。
極淡極淺,旁人看不出來。
他心裡想的是辨藥比試馬上就要開始了。
一百種靈藥擺在面前,真懂假懂,到時候一目了然。
書可以不讀,但藥材不會說謊。
廣場上,岳義正冷冷地注視著葉天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的布料,搓到起了毛球。
那雙深陷的眼窩底下,藏著一團不加掩飾的惡毒。
「不學無術之輩,嘴皮子倒是利索。」
而寧天虎在貴賓席上坐不住了。
他被葉天立那三個問題懟得有點下不來台。
但他不是吃虧認栽的性子。
他拍著欄杆站起來,手指往葉天立方向一戳。
「好一張利嘴,說得天花亂墜,有本事拿成績出來!」
「不識藥材你拿什麼煉丹?沒有基礎你談什麼悟性?」
「空口白牙吹大話誰不會?」
他扭頭朝周圍的看客們一掃。
「大伙兒評評理,一個連《本草詳解》都沒翻過的人,在這兒大放厥詞教訓我們這些正經煉丹師?」
人群里又有人跟著起鬨了,聲浪重新涌了上來。
藍秋艷攥著拳頭,滿心的焦慮寫在臉上。
她想衝下去幫忙說兩句,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天立靠在那尊破丹爐上,歪著腦袋看寧天虎在上頭蹦躂。
等那胖子喊累了停了嘴,葉天立才慢悠悠地開口。
「寧閣主,你在菜市場罵過街吧?」
「你這嗓門,這中氣,這來來回回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詞的水平。」
葉天立豎起大拇指:「跟菜市口賣魚的大嬸有一拼。」
噗,不知道誰沒繃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貴賓席上有好幾個人捂住了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寧天虎的臉紅到了脖根,嘴巴張了合,硬是沒擠出一個字。
葉天立收回目光,拍了拍身後丹爐上的鐵鏽。
「別急,第一輪辨藥,馬上就開始了。」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到時候我答的卷子,會讓你們知道誰更懂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