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號區域,岳義正顯得很是自信。
他從錦盒裡捏起一截指甲蓋大小的紫色根須,放在掌心搓了兩下。
碎屑落在指縫間,他湊近聞了聞,又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指腹上的殘渣。
眉頭皺了一瞬,隨即舒展。
「龍血藤,三百年以上,根須斷口處摻了蛇涎果的汁液做干擾。」
他提筆,刷刷寫下三行字。
藥名、藥性、年份、用途、毒理分析,乾淨利落。
七十年的功底壓在筆下,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子釘在紙上。
臉上那股被翠心草事件打碎的自信,一點一點在回來。
貴賓席側方,寧天虎重金請來的周浩正也不慌不忙。
他甚至沒怎麼動手,只是半閉著眼,鼻翼翕動了幾下。
「紫煙蘿,三百年份,產地偏北,靈氣偏寒。」
周浩正嘴角一扯,提筆如刀。
他的辨藥路子跟岳義正不同,不靠眼不靠舌,全憑一個鼻子。
據說此人天賦異稟,能從一粒藥粉里嗅出產地、年份甚至採摘時辰。
辰啟城煉丹界管他叫「藥鼻子」,靠這手絕活混了三十年,沒栽過跟頭。
兩個四階煉丹師一左一右,下筆如飛。
廣場上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圍觀的人群開始指指點點。
「岳大師已經認出二十多種了,速度太快了。」
「周大師更誇張,鼻子聞兩下就寫,筆都沒停過。」
「這倆要是聯手,第一輪的冠亞軍基本鎖了吧?」
「那個姓葉的小子嘛……」
說話的人話鋒一拐,目光掃向廣場最西端。
然後愣住了。
四百九十九號位置,葉天立靠在那尊鏽跡斑斑的破丹爐上。
雙手枕在腦後,腦袋微微後仰,兩隻眼睛閉得嚴嚴實實。
面前的錦盒敞著口,一百種碎藥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他沒伸手碰過,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答卷攤在石台上,空白的,一個字沒有。
從開賽到現在,這人就跟睡著了一樣。
廣場上的議論聲像被人擰開了水龍頭,嘩啦啦往外冒。
「我就說嘛,這小子就是個嘴炮。」
「翠心草那番話背得挺溜,真到了考場上原形畢露了吧?」
「怕是一種都認不出來,乾脆躺平了。」
「也行,反正交白卷零分,等著磕頭吧。」
貴賓席上,寧天虎笑得前仰後合,椅子腿咯吱咯吱叫。
「藍閣主,看見沒有?」
他故意扭過頭,沖藍秋艷擠眉弄眼。
「你的四階煉丹師,在睡覺呢。」
「真是辛苦藍閣主了,大老遠從流雲城跑來,就為了看他睡一覺。」
「等會兒磕完頭,記得把他叫醒啊,別磕頭都磕夢裡去了。」
藍秋艷的牙咬得咯吱響,指甲掐進掌心摳出了血印。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廣場盡頭那個靠著丹爐的灰布身影,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心中暗自著急:你到底在幹什麼?
一百種藥材擺在面前不看,筆不拿紙不碰。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掉,你倒好,跟在自家後院曬太陽似的。
藍秋艷急得嘴唇都咬破了皮,鐵鏽味在嘴裡蔓延。
貴賓席側方,秦明啟翹著二郎腿,三角眼半闔半開。
嘴角那道弧線怎麼看怎麼刺眼。
「跳樑小丑罷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嘴皮子翻得再快,丹爐面前全是假的。」
「我早說了,這種天牢里爬出來的廢物,能有什麼真本事。」
沒人反駁,全在點頭。
高台上,幾名副會長也在交頭接耳。
「放棄了吧,這小子應該是放棄了。」
「之前那番翠心草的高論怕是提前背好的詞,到了考場就露餡了。」
「唉,也是可惜,嘴上功夫確實了得。」
花白鬍子副會長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吃一塹長一智吧。」
唯有韓丹龍沒說話。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一直落在廣場最西端。
老人的面容波瀾不驚,看不出是失望還是期待。
旁邊的執法長老側過頭,低聲問了一句。
「會長,您覺得此子當真是在裝睡?」
韓丹龍沒回答,只是把目光從葉天立身上收回來。
當,半場鐘聲敲響,一個時辰過了一半。
廣場中央的巨型沙漏翻了個身,金色沙粒嘩嘩往下淌。
五百名參賽者里,大部分人已經寫了大半。
岳義正的答卷密密麻麻鋪了三頁紙,筆勢越來越快,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得意。
周浩正更離譜,閉著眼往鼻子上湊了湊。
提筆就寫,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答卷已近尾聲。
兩個四階煉丹師的表現穩如磐石。
而四百九十九號位置,葉天立換了個姿勢。
從右手枕腦後,換成了左手枕腦後。
然後繼續閉著眼,答卷還是空的,白得晃眼。
藍秋艷站在貴賓席前沿,雙腿發軟,拽著欄杆才沒坐到地上。
她的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滿腦子只有四個字,來不及了。
半個時辰已經沒了,就算現在開始寫也來不及了。
一百種藥材要在剩下的半個時辰里全部辨完,這怎麼可能?
寧天虎已經不笑了。
不是因為收斂,是因為笑累了。
他癱在太師椅里,翹著腿,從果盤裡捏起一顆蜜餞往嘴裡扔。
「塵埃落定。」他咂咂嘴。
廣場上幾萬雙眼睛盯著那個在破丹爐旁閉目不動的灰色身影。
嘲諷、鄙夷、同情,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
所有人都認為,這場賭約的結局已經沒了懸念。
沙漏里的金沙還在往下淌,裡面的金沙只剩下薄薄一層。
廣場中央那座三尺高的巨型沙漏,金光黯淡了大半。
細碎的沙粒還在一顆一顆往下掉。
每掉一顆,藍秋艷的心就跟著往下沉一寸。
一炷香,最後一炷香了。
她的十根手指扣在欄杆的木紋里,掌心全是汗。
眼睛死死盯著廣場最西端的葉天立,嗓子眼堵得喘不上氣。
完了,真完了。
一百種靈藥,一個字沒寫,答卷白得跟剛鋪上去一樣。
就算他現在醒了,就算他認識全部一百種。
一炷香的時間,夠寫幾個字?
「藍閣主。」
寧天虎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股子捏不住的得意。
「要不要我幫你準備條手帕?」
「等會兒你那個寶貝疙瘩磕完頭,臉上的灰總得擦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