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嘈雜聲降了三分。
有人注意到執事的臉色,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表情上。
執事張回頭看了韓丹龍一眼,韓丹龍點了下頭。
執事轉過身,面朝幾萬觀眾,喉結上下滾了三回。
「四百九十九號參賽者,葉天立。」
「辨出丹藥……一百顆。」
廣場上的聲音矮了一截。
寧天虎的笑僵在臉上,嘴巴維持著咧開的弧度沒合攏。
執事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
「一百顆丹藥名稱全部正確,成分與藥效描述完美無缺。」
執事的手抖得紙片嘩嘩響,他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念。
「此外,葉天立在答卷中額外標註了其中四十七顆丹藥的煉製手法瑕疵。」
「包括控火偏差、投藥時序錯誤、凝丹節點過早或過遲。」
「每一條批註經評委會逐一驗證,全部準確。」
執事把成績單舉過頭頂,嗓子都劈了。
「第三輪辨丹,四百九十九號葉天立,滿分三百分!」
此話一出,眾人再次吃驚。
寧天虎的笑還掛在臉上,但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欄杆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明啟手裡的茶盞掉了。
第二次了,這是他今天摔的第二個杯子。
碎瓷片濺起來划過他的手背,血珠子冒出來他都沒感覺。
岳義正站在一號位,眼珠子定在前方某個虛空中的點上,嘴巴一張一合。
半天沒聲音。
周浩正扶著丹爐的手滑了下來,指頭在爐壁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藍秋艷站在貴賓席上,兩行熱淚砸在欄杆上,噼啪作響。
葉天立從破丹爐旁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掃了一眼貴賓席的方向,嘴角動了動。
「四位,十億靈石,該結帳了吧。」
「作弊,絕對是作弊!」
寧天虎從地上蹦起來,嗓子劈得跟破風箱一樣。
「一盞茶辨完一百顆丹藥,裡頭還有五階的!」
「韓會長,您老人家做得到嗎?」
這話陰損到了骨頭縫裡,他不敢直接說韓丹龍偏袒。
但意思已經擺到了檯面上,連五階煉丹大師都做不到的事。
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做到了,那不是作弊是什麼?
秦明啟從太師椅里欠了欠身,三角眼掃向高台。
「韓會長,在下並非質疑協會公正。」
他的語氣比寧天虎客氣十倍,但殺傷力大了一百倍。
「只是此事關乎丹塔千年聲譽,若傳出去叫外人以為有人暗箱操作,那丹塔的金字招牌可就……」
話說半截,比說完還毒。
岳義正接上了腔,嘶啞的聲音像拿鋸條拉鐵管。
「老夫過手十萬種丹藥,五階丹藥也親眼見過不下百顆。」
「逐一辨認尚需半個時辰,他一眼掃完,提筆就寫。」
「這不是天才,這是笑話。」
周浩正站直了腰板,灰袍下的拳頭緊握著。
「周某那條鼻子三十年沒走過眼。」
「一盞茶認完一百顆,請韓會長給天下煉丹師一個交代。」
四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
不信,不服,要驗,廣場上的風向跟著擺了。
「也是啊,一盞茶也太邪乎了……」
「連韓會長都不一定做得到吧?萬一真是作弊呢?」
嗡嗡聲匯成一片,從四面八方往高台上壓。
葉天立坐在破丹爐旁邊,右腿搭在左腿上,眼皮半耷拉著。
嘴裡叼著那根糖葫蘆的竹籤,轉了兩圈,吐到地上。
「吵什麼吵。」
聲音傳開,幾萬人的嘈雜聲矮了一截。
葉天立歪著腦袋看向貴賓席方向,表情跟看一群菜地里撲騰的雞崽子差不多。
「第一輪你們說我背書,第二輪你們說我用邪術,第三輪你們說我作弊。」
「輸一次找一個藉口,輸三次找三個藉口。」
「照這個速度,你們四個湊一塊兒能編一本《輸不起大全》。」
廣場上有人沒憋住,噗地笑了出來。
寧天虎的臉扭成了醬色,嗓子眼又湧上一股腥甜。
秦明啟指甲掐進扶手的木頭裡,三角眼底的暗芒濃成了墨汁。
高台上,韓丹龍一直沒開口。
兩百年活下來的老人精,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拍了拍袍角。
渾濁的老眼在秦明啟、寧天虎、岳義正、周浩正四人身上各停了一息。
然後,嘴角彎了。
那笑容里沒有怒氣,沒有不耐煩,反倒帶著一種古怪的味道。
像大人看著一群小孩在沙堆里打架,非說太陽是方的。
「諸位想驗卷?」
韓丹龍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全場。
「好,老夫不但讓你們驗,還讓你們看個夠。」
他袖子一甩,一枚拳頭大的傳影玉簡飛出來。
玉簡懸在半空嗡嗡震動,乳白色光柱從中射出,打在丹塔廣場上空。
光柱擴散、鋪展、成像。
一面百丈高的光幕憑空浮現,覆蓋了半個廣場的天空。
光幕上,葉天立那五張答卷被放大了百倍。
蠅頭小楷一個個跳出來,筆畫清晰得連墨跡的深淺都看得見。
第一顆,三階清靈丹。
藥名,對,成分,對。藥效,對。
但下面多了兩行紅色批註。
「此丹凝丹階段控火偏高半成,導致藥液中清心蓮精華蒸發過度,藥效折損一成二。」
「若在第三次翻爐時降火三分,以文火慢煨半刻鐘,成丹品質至少提升一階。」
第二顆,三階固元丹。
藥名成分藥效,分毫不差。
批註:「投藥順序有誤,龍血草應在火棘子之後入爐,而非同時。兩者靈氣頻率相近,同時入爐會產生共振消耗,白白浪費兩成藥力。」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光幕上的批註一條接一條往外蹦,每一條都像手術刀,精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光指出了問題,還給了改進方案。
不光給了方案,還解釋了為什麼這麼改。
廣場上幾萬人仰著腦袋,嘴巴越張越大。
先是安靜,然後是抽氣,最後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叫。
「我的天,第十七顆那條批註……」
一個煉了三十年丹的老頭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
「我卡了十二年的凝丹難題,答案就在那三行字里。」
「十二年,十二年啊!」
老頭的聲音帶著哭腔,膝蓋往地上一磕。
對著光幕拜了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