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立沒有強攻。
他像在院裡散步,腳步松,劍卻穩。
一步、半步、側身、微蹲。
第一劍偏頭避開,第二劍橫劍擋住。
第三劍腳尖點地,青石碎屑跳起,恰好彈在陳怡月劍背。
陳怡月手臂一震,劍路偏了。
多劍連出,全部避開,腳下青石板紋絲未碎。
他沒出一劍,甚至手裡那把鐵劍大部分時間還垂在腿側,壓根沒舉起來。
場邊安靜了,葉家護院看得後背冒汗。
這是切磋,他們連陳怡月的劍路都看不全。
可少家主站在那裡,衣角都沒亂。
王福在旁邊看得直冒汗,可他總感覺少家主不像在打架,倒像在遛狗。
陳天辰坐在場邊,茶也不喝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女兒的劍,他最清楚。
太玄城年輕一輩里,能接她十劍的人不多。
而葉天立不是接,他在拆。
像老先生給小孩改字帖,哪一筆歪了,當場按回去。
葉青辰攥著拳頭,嘴巴張了又合。
陳怡月也看出來了,她一連攻了三十七劍。
攻勢再猛,葉天立永遠恰好避開一絲。
不是僥倖,不是勉強,是他精確地站在她夠不著的位置上。
每次她劍勢剛起,葉天立總能提前站到最難受的位置。
像一面牆,怎麼砍都是空氣。
那種憋屈感,讓她胸口發悶。
她不是輸給修為,她是在劍理上被壓著打。
三十七劍之後,陳怡月退後三丈,劍尖指地。
呼吸急促了幾分,額角有細汗沁出。
「葉公子是在讓我?」
葉天立站在原地,鐵劍還在腿側掛著。
「繼續?」他問。
這兩個字比任何嘲諷都扎心。
葉天立接著道:「談不上讓。」
「你的劍很快,但太急,快不是亂沖。」
「劍修殺人,不是比誰手抖得勤。」
場邊幾個護院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陳怡月臉上多了紅意,不是羞,是惱。
她從小練劍,被誇到大,太玄城同輩見了她,多半不敢拔劍。
她在太玄城擊敗過築基巔峰的師兄,連金丹初期的長老都誇她劍法犀利。
結果到了葉天立這裡,連衣角都摸不著?
今日卻被一句「手抖得勤」扎了肺管子。
陳怡月咬了咬後牙根,眼底那股傲氣猛地燒起來。
她不信,二十來歲的築基中期,憑什麼把她當空氣?
「好。」陳怡月吐出一個字。
陳怡月雙腳站定,握劍的手突然緊了三分。
她抬起劍,身上氣息變了。
下一瞬間,一股刺骨寒意從她體內爆發出來。
演武場溫度降了下來。
燈籠里的火苗矮了一截,燈架上的油燈全部凍滅。
青石板上凝出白霜,從她腳下向四面蔓延,咔咔作響。
微風灌進來的熱氣,到她身前一丈便化作白霧。
鐵劍刃上覆了一層冰晶,沿著劍鋒鋪滿三尺寒光,透出幽藍寒光。
葉青辰皺眉,被寒氣逼得後退五步。
陳天辰也站了起來,擋在前面護住他,臉色大變想喊停。
「陳兄,這是?」葉青辰問。
陳天辰神色凝重,手已經按住椅背。
「小女的底牌,平日極少動用,葉家主放心,她有分寸。」
陳怡月雙眸之中,竟有兩道微小的劍影浮現,緩緩轉動。
白衣無風輕擺。
葉天立看著她,原本隨意的神色,終於變了。
瞳孔猛然收緊,他終於把鐵劍提了起來。
不是因為壓力,是因為震驚。
「玄陰劍體?」
這四個字從葉天立嘴裡吐出時,帶著一種不屬於下界的分量。
竟然是玄陰劍體。
前世他見過太多天驕,什麼妖孽體質沒領教過。
上界三千聖體中,玄陰劍體能排進前十的頂級先天劍體。
天生契合劍道,陰屬性靈力與劍意融為一體。
若修到大成,一劍落下,可凍裂星辰,冰封萬里劍域。
哪怕在上界,也有各大勢力願意為此搶破頭收的絕世妖孽。
這下界小王朝里,一個小家族姑娘,體內居然藏著這麼一塊璞玉。
雖然只開發了皮毛中的皮毛,連萬分之一都沒到。
用法也粗糙,好比拿神兵去砍柴,浪費得讓人想罵街。
但潛力……逆天了。
葉天立看陳怡月的眼神,多了點認真。
陳怡月她沒有察覺葉天立的想法。
此刻,她將這股力量全部注入鐵劍,她握劍向前,白霜在腳下鋪開。
劍身發出清鳴,冰晶沿著劍脊蔓延到劍尖。
「葉公子,這一劍,我曾敗過築基巔峰。」
「你若接不住,退。」
葉天立站在劍氣正面,抬起凡劍。
「不用退。」
陳怡月不再多言,劍起,寒氣卷向四周。
白色劍芒從她劍上斬出,脫離鐵劍,長達五丈。
裹挾著能凍裂築基後期護體靈罩的極寒之力,直奔葉天立。
葉家族人臉都白了。
這一劍比剛才所有劍加起來都可怕。
這一擊遠超尋常築基巔峰全力一擊。
王福抓住柱子,嗓子發乾:「家主……」
葉青辰沒說話,手心全是汗,而葉天立站在原地,沒退。
灰色靈力無聲無息從掌心湧入凡劍,裹住劍身。
普通劍身承受不住這等靈力,發出細小顫鳴。
葉天立迅速抬手,往前遞出一劍,斬下。
沒有花招,沒有複雜的身法和多餘動作。
就是平平無奇的一劍,灰色劍光貼著劍鋒落下。
白色寒芒碰上它的剎那,正面碰撞。
咔嚓,層層崩散,冰晶碎了。
霜氣被劈開,劍風被壓碎,寒氣散了。
那條五丈長的寒冰劍芒從中裂開,斷成兩截,碎成滿場冰屑飛濺。
葉天立身形穿過漫天碎冰,青袍被冰渣划過幾道白印。
凡劍帶著殘餘寒氣,穩穩停在陳怡月頸側右側。
劍鋒離皮膚,只差毫釐,不到一指寬。
寒風卷過她鬢邊碎發,一縷斷髮飄落。
冰涼的劍身映出她微微發白的側臉。
陳怡月站在原地,手中的劍還保持著斬出的姿勢。
她整個人定住了,沒動,不是不想動。
不是身體被壓住,是靈魂。
是那一劍過來時,她的劍意被壓得抬不起頭。
她感受到了一種東西,不是殺氣,也不是靈壓。
像是是站在劍道最高處的人,漫不經心朝下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