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姓長老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質長勺,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探入樹根間那汪碧綠色的靈液中。
長勺入水時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水面依然平靜如鏡。
他舀起一勺靈液,緩緩倒入一隻巴掌大小的玉盆中,動作極穩,沒有一滴灑落在盆外。
靈液呈半透明的碧綠色,在玉盆中微微晃動,散發出清冽沁人的草木氣息。
衛姓長老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隻白色瓷瓶,瓶口分別封著不同顏色的蠟封。
他依次拔開瓶塞,將瓶中調配好的藥液按比例倒入玉盆,與靈液混合。
藥液入盆的瞬間,碧綠色的靈液開始緩慢變化。
顏色從翠綠轉為淺碧,又漸漸泛出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澤,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室內眾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盆靈液在衛姓長老手中逐漸成型。
「好了。」衛姓長老放下瓷瓶,將玉盆端到眾人面前,
「每人取少許於掌心,閉目,以靈力引導靈液塗抹雙目。不要揉,不要擦,讓靈液自然滲入即可。整個過程約一盞茶功夫。一人用完,下一個人再上前,不可同時取用。」
眾弟子依次上前,在衛姓長老的指點下,各自取了少許調配好的明清靈水,合於掌心,
然後閉目將靈液輕輕覆在眼瞼之上。
白塵是排在第四位上前的。
他接過衛姓長老遞來的一小團靈液,入手微涼,靈液在掌心中凝而不散,像是一顆半透明的果凍。
他將雙手覆在眼瞼上,運轉靈力將靈液緩緩引導至雙目周圍,
一股清涼柔和的感覺從眼周蔓延開來,像是有人用冰涼的絲綢輕輕擦拭他的眼皮和眼珠。
他能感覺到靈液正在滲入眼球表面,一絲一縷地浸潤著眼周的血脈和經絡。
那種感覺並不強烈,甚至稱得上微弱,
但他能分辨出靈液正在與他的眼部經脈產生某種極其細微的共鳴。
一盞茶的功夫很快過去。白塵緩緩放下雙手,睜開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感覺視野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遠處穹頂上那些發光苔蘚的紋路似乎比之前更加分明,連空氣中懸浮的細微塵埃都看得更清楚了。
但也僅此而已。
那種所謂的「看穿幻術」「識破虛妄」的靈目神通,他一樣也沒感覺到。
他的眼睛就像是被清水洗過一遍,乾淨了一些,明亮了一些,卻沒有任何超越常人的變化。
他微微嘆了口氣,心裡倒也談不上多失望。
衛姓長老提前便說過,明清靈目神通的獲得機率極低,百人之中未必有一人能成功。
他能感覺眼睛有所變化,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
等所有弟子都擦拭完畢,衛姓長老將剩餘的明清靈水小心收回瓶中,然後轉身掃了眾人一眼:「誰感覺到靈目神通覺醒了?」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幾息,才有一名古劍門的弟子遲疑著開口:「晚輩只覺得看東西清楚了一些……不知道算不算?」
衛姓長老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清楚一些不算靈目神通。明清靈目一旦覺醒,你閉上眼都能感應到周圍的靈氣流動和禁制波動,絕不會只是'清楚一些'而已。」
他語氣平淡,但白塵聽得出一絲掩藏很深的失望。
眾弟子安靜了片刻,有人低聲嘀咕了幾句,但很快便沒人再開口了。
衛姓長老將玉盆和瓷瓶收回儲物袋中,朝眾人一招手:「走吧,回宗。」
他轉身沿著來路走去,眾弟子跟在他身後,沿著那條蜿蜒的青石小徑依次離開了地下空間。
走出山谷入口時,白塵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巨樹的輪廓在幽暗的深處漸漸模糊,像是一座沉入水中的山影。
回宗的路飛了大半天。
眾人的速度比來時慢了一些,大概是靈眼之樹附近的濃郁靈氣和明清靈水對眼部的刺激讓大家都有些疲憊。
白塵走在隊伍中段,旁邊的宋玉也放慢了腳步,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白塵側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她面色平靜,雙眼微垂,像是在感知著什麼。
片刻後,她抬起眼來,目光轉向白塵:「師兄感覺如何?」
「眼睛確實清爽了不少,但靈目神通麼……看來我沒那個福分。」白塵苦笑了一下,又反問了一句,「師妹呢?」
宋玉輕輕搖頭:「也沒有。看來我與這靈目神通也無緣。」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也好,沒了這一樁牽掛,回去後就可以安心閉關了。」
白塵微微一怔:「師妹沒有閉關衝擊結丹,原來一直在等這一次靈眼之樹開啟?」
宋玉點了點頭:「通明靈犀雖然能窺探心神,但在遇到高階禁制和隱匿陣法時,遠不如明清靈目好用。我原本想著若能覺醒靈目神通,日後許多事情都會方便很多。可惜機緣未至,強求無用。」
白塵聽了這話,心裡暗暗記了一筆。
他本想問問宋玉打算何時閉關,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種問題不太合適,於是換了個說法:
「那就預祝師妹結丹順利了。」
宋玉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帶著一絲意外,隨即微微彎了彎嘴角:
「承師兄吉言。我也祝師兄早日踏出那一步。」
白塵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兩人安靜地走了一段路,前面不遠處分岔口出現了,一條通往白鳳峰,一條通往天泉峰。
宋玉在岔口前停下腳步,朝他略一拱手:「師兄,後會有期。」
白塵也拱了拱手:「後會有期。」
宋玉轉身沿著白鳳峰的山路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隱沒在山林間的霧氣里。
白塵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轉身往天泉峰方向走去。
回到藥園之後,白塵沒有閒著。
他把洞府里那些未用完的靈草靈藥全部翻了出來,分門別類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清點了石台上的丹藥存量。
拘靈陣運轉正常,光幕雖然薄得幾乎看不見,但依然牢牢鎖著靜室內的靈氣不向外散逸。
白塵將最後一批靈草投入丹爐,又煉了數爐丹藥,將石台上空出的瓷瓶重新填滿。
他用兩年的時間,將所有儲備的資源全部轉化成了可供修煉和沖關之用的丹藥。
兩年後的某一天,白塵正在洞府外給地髓花澆水,忽然感覺到主峰方向傳來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
他停下手中的水瓢,抬頭望向白鳳峰的方向。
一團赤白色的靈雲正在白鳳峰上空緩緩凝聚,顏色由淺變深,越來越大,
周圍空氣中的靈氣開始瘋狂地向那團靈雲匯聚,像是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了附近所有的靈力。
白塵認出了那種天象。
結丹天兆。
和之前兩次他自己引發的天象不同,這一次的靈雲凝實而穩定,沒有絲毫潰散的跡象,靈光在天空中流轉不息,威壓分明。
白塵放下了水瓢,站在藥田裡仰頭看了很久。
那團靈雲在白鳳峰上空維持了大半個時辰,然後緩緩收攏、凝聚,
最終化作一道赤白色的光柱從天而降,沒入白鳳峰某座洞府之中。
一切歸於平靜。
白塵知道,成了。
果然沒過多久,宗門裡便傳來訊息:
白鳳峰宋玉成功結丹,晉為落雲宗結丹期長老。
白塵一陣感嘆,
天靈根的資質果然不是他能比的。
宋玉從築基巔峰到結丹成功只用了兩年時間,
而他修煉三轉重元功三次散功重修,前前後後耗費了三十多年才重新站到築基巔峰的起跑線上。
但他心裡沒有太多失落,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有人天賦異稟,有人厚積薄發。
他走的是後一條路,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白塵將碧水劍放好,把石台上碼放整齊的丹藥瓷瓶一隻一隻收進儲物袋裡,
又將靈眼之玉用銀絲重新系了一遍,確保貼身佩戴穩當。
他走到靈眼之泉中央的石座前,盤膝坐下。
拘靈陣的光幕在他身周微微流轉,靈眼之泉的白色霧氣在靜室中瀰漫翻湧,濃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石壁。
三年的積累,洞府里的靈氣濃度已經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液態的靈力,渾身的經脈都被濃郁的靈氣浸潤著,丹田裡的靈力不由自主地輕輕跳動。
白塵閉上眼。
他先緩緩運轉了一遍青元劍訣,確認體內的靈力狀態平穩、經脈暢通無阻。
然後他將心神沉入識海,調勻呼吸,將意識一點一點地從外界收回來,全部匯聚在丹田之中。
靈力在他體內緩緩聚集,沿著經脈周天流轉一圈後匯入丹田,越聚越多,越聚越滿,直到丹田被靈力充盈得微微發脹。
然後他停住了。
他沒有急著沖,而是讓自己保持在這個狀態下,穩定地呼吸,穩定地運轉,
讓那股充盈感一點一點地在丹田中沉澱下來。
洞府外,天泉峰上方的天空澄澈如洗,萬里無雲。
白塵的心神已經沉入了極深的入定之中,外面的風聲、水聲、蟲鳴聲,一概與他不相干。
這間被拘靈陣封鎖了三年、被靈眼之泉和靈眼之玉浸潤了三年的靜室里,靈氣翻湧如潮。
白塵在石座上盤膝而坐,呼吸綿長而平穩,等待著那個合適的時機。
當靈力積蓄到極致、當心神徹底空明、當萬事俱備的那一刻,他將全力一撞,叩擊那道橫亘在築基巔峰與結丹期之間的無形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