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
楚雲從半空中落下,落在廢墟邊緣那道銀白色的身影旁邊。
命九嬋靠在斷牆上,銀白戰甲碎了大半,露出內里薄薄的軟襯。
幾縷黑色長髮從額角垂落,沾了血,貼在蒼白的側頰上。
她雙手撐著碎石,微微仰頭,露出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我見猶憐的孱弱。
實在無法與先前那隻肥碩的橘貓,聯繫在一塊。
楚雲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低頭打量了兩秒。
「命九嬋?」
雖然氣息完全對得上,但他還是想確認一下。
畢竟誰能想到,那隻天天吃小魚乾的肥貓,變成人形之後長這樣。
命九嬋仰頭看著他,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知道下來看本君一眼。」
她的語氣刻意放得很隨意,尾音輕輕拖長半拍。
仿佛在刻意掩飾,並不期盼對方的到來。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當楚雲的身影落至身側的那一刻。
一股溫熱暖意,悄然漫上心頭。
楚雲蹲下來,目光掃過她肋下的傷口,「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死不了。」
命九嬋語氣故作輕鬆。
「就是這身甲,五百年沒穿了,一上戰場就報廢。」
「晦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碎了大半的銀白戰甲,嘴角抿了一下。
這套戰甲,是昔日靈王親手為她量身鍛造。
五百年前,出征紫月星那一日。
她來不及披上,便匆匆趕赴戰場,陰差陽錯,落入藍星。
今日身著此甲立身戰場,心底滿是恍惚。
恍若跨過五百年的時光,終於完成那場遲來的出征。
現在紫景天死了,這身甲碎了,倒像為這一段舊年恩怨,畫上了一個沉沉的句號。
只是靈王再也回不來了。
楚雲一隻手已經探向她的肋側。
指尖還沒碰到戰甲碎裂的邊緣,命九嬋就往後縮了縮。
「你幹嘛?」
「看傷口。」
楚雲右手一翻,八卦和元鏡從掌心浮出,鏡面泛起一層溫潤的白色光芒。
「別動,甲廢了還能再造,腰廢了就真沒法了。」
命九嬋的喉間動了一下,沒來得及回嘴。
白光便滲入傷口,她脊背不自覺地繃緊了半分。
楚雲的目光還落在傷口上,「疼就舉手。」
命九嬋咬著牙,語氣又硬又快。
「不疼。」
「那你繃那麼緊幹嘛。」
「本君那是......習慣性防備。」
「行,習慣性防備。」
楚雲點了點頭,鏡中的白光又亮了一度。
「那你習慣性放鬆一下。」
「不然藥力進不去,傷口長得慢,回頭留疤了可別說我沒盡力。」
「不會吧。」
命九嬋鼓著腮幫子,語氣帶著幾分懊惱。
「你這什麼破爛,還會留疤。」
「治不好就別治了,本君回去自己敷藥!」
楚雲笑道,「療傷半途中斷,照樣會留下傷疤。」
「治,還是不治?」
說著,鏡中的白光暗淡了不少。
「治治治!」 命九嬋瞪著他,活像要張口把他啃上一口。
廢墟另一頭,斷牆根下的陰影里。
軒轅塵半跪在地,將軒轅昊天從碎石堆里扶正。
同時將一縷精純的靈能渡入對方丹田,穩住那截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軒轅昊天靠著斷牆,緩緩抬起左手,輕輕拍了拍軒轅塵的手背。
「辛苦了。」
軒轅塵低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兒臣......沒能幫上忙。」
「這一切,都多虧了楚親傳。」
從絕星谷到天狼星,他親眼見證了楚雲,如何一步一步把九炎人族,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天梯、殺域、聖旗戰、再到今日一塔鎮殺紫景天。
每一場硬仗,都是楚雲站在最前面。
軒轅昊天沉默了一會兒,收回搭在兒子手背上的手掌。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能夠在最後關頭,把楚雲帶過來。」
「一切,都正好。」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軒轅塵的肩頭,落在那道正從廢墟中站起身來的黑色身影上。
「楚雲這個人......」
「起初,朕只把他視作一枚好用的棋子。」
「再後來,是幫手。」
「現在,朕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去定義他。」
「一個連朕都無法定義的人,你也無需太過有壓力。」
「你只需記住,九炎人族如今能站在這裡。」
「靠的不是朕的謀略,也不是你的刀鋒。」
「而是楚雲這個人。」
「你與他同行,不必想著壓過他一頭。」
「能並肩走一段路,已經足夠了。」
這是他一番肺腑之言。
軒轅塵雖同樣身為聖子,可對比楚雲這位親傳聖子。
二者之間相差的,絕不只是「親傳」兩個字,更是天賦、實力與地位。
與如此耀眼的人,同處一個時代,
既是幸運,亦是悲哀。
軒轅塵抬首,迎上父親的視線,神色平靜。
「父皇多慮了。」
「能與楚親傳並肩走上一程,於我而言已是莫大榮幸。」
「只是......覺得可惜,這段路途,太過短暫。」
軒轅昊天望著他垂落的側臉,眸光微微一動。
他見過這個兒子太多模樣。
苦修練刀時咬牙死撐,不肯服輸的執拗。
朝堂之上遭群臣刁難,依舊沉著據理力爭的沉穩。
沙場上提刀衝鋒,一往無前毫無懼色的悍勇。
但像現在這樣。
心底藏著幾分不甘,卻又能夠坦然直面,還是第一次看見。
「塵兒。」
「坐上聖子之位,你確實長進不少。」
「換做從前,你斷然說不出這番話。」
軒轅塵呼出一口氣,嘴角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見過更高的天地,總要學會放下一些執念。」
......
楚雲手中的八卦和元鏡,白光緩緩收攏,命九嬋肋下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
他收了法寶,站起身來,伸出一隻手。
命九嬋看了那隻手一眼,自己撐著碎石站了起來,拍了拍戰甲碎片上的灰。
「本君沒那麼嬌氣。」
喲呵,嘴還挺硬的。
楚雲下意識抬手,本想拎住她的後頸,指尖伸到半空,才想起對方已經化成人形。
嘴裡嘟囔了一句,「真是麻煩。」
「你能不能變回貓?」
命九嬋雙手叉腰,「呵呵。」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斷壁殘垣。
幾個正在搬運傷兵的九炎士兵看見楚雲。
立刻停下動作,挺直腰板,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楚雲朝他們點了點頭。
前方,軒轅塵扶著軒轅昊天,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斷牆下。
「陛下坐著便好。」
楚雲快走兩步,抬手虛虛一壓,「傷勢要緊,不必多禮。」
軒轅昊天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強撐,重新靠回牆根。
「你救了天狼星,救了朕的命,救了整個九炎人族。」
「朕若再跟你客套,反倒顯得生分了。」
楚雲點了點頭,「都是自己人,不必講這些虛禮。」
「紫月星此刻門戶大開,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軒轅昊天問。
「越快越好。」
楚雲不疾不徐道,「紫景天死了,但紫月星還殘留著一些勢力。」
「多拖一天,他們就多一天時間轉移物資。」
「那都是咱們九炎人族的戰利品。」
「可不能讓他們跑了。」
軒轅昊天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軒轅塵。
「塵兒,把星圖調出來。」
軒轅塵應聲抬手,指尖在虛空中劃了幾下。
一幅星域圖在半空中鋪展開來。
紫月星以及周邊的行星,航道,防線節點,標註得清清楚楚。
「紫月星剩下的幾條外圍防線。」
軒轅昊天指著星圖上幾處紅色的光點,「最麻煩的是這裡,『紫月之眼』。」
「紫月星外圍最後一道星軌要塞,駐有一支完整的殲星艦編隊。」
「如果能繞過它,從側翼切入,就能直抵紫月星本體。」
楚雲的目光在那顆紅色光點上停了一秒。
「用不著那麼麻煩,直接轟碎完事。」
「我帶命九嬋先走一步,把『紫月之眼』轟開。」
「你們的艦隊整備完畢,直接走星際航道進去就行。」
命九嬋眼中寒光閃動,「本君要將聖靈族的軍旗,插在紫月星最高處。」
五百年前,聖靈族靈王便是折戟於紫月星,連帶那支遠征的精銳一併覆沒。
那一戰,是聖靈族由盛轉衰的轉折點,也是她心中一根未拔出的斷刺。
軒轅昊天腦海閃過,楚雲手中那座威力駭人的星辰塔。
攻破一個紫月之眼,應該不在話下。
「那你們千萬小心。」
「等艦隊整備完畢,朕親自帶人壓上去。」
楚雲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