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的三月,木棉花開得正盛。
林遠舟站在崑崙研究院的天台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蘇晚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發了一句"方案的事看到新聞了,恭喜",他回了一個"謝謝"。
就這麼幹巴巴的兩個字。
他盯著那個"謝謝"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可笑。上一世他連這兩個字都沒回——蘇晚發了消息,他瞥了一眼就扔到一邊,繼續埋頭調試參數。然後她就再也沒發過。
然後他就死了。
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方案、不是晶片、不是良率。是蘇晚笑起來的樣子。她笑的時候會微微仰頭,細框眼鏡會滑到鼻尖上,她會用食指推一下鏡框,那個動作他看了三年,卻在最後三個月里一次都沒有見到。
"遠舟?"趙愷從樓梯間探出腦袋,"你在天台幹嘛呢?方明德那邊來消息了,說多重曝光的量產適配方案需要你確認。"
"知道了。"林遠舟收起手機,"等一下。"
"等什麼?"
林遠舟沉默了兩秒。
"我要出去一趟。"
趙愷愣了一下。自從7nm項目啟動以來,林遠舟出實驗室的次數屈指可數。吃飯靠外賣,理髮靠趙愷幫忙叫人,連陽光都是通過實驗室那扇積灰的窗戶間接接觸的。
"出去?去哪兒?"
"鵬城大學。"
趙愷張了張嘴,表情經歷了從困惑到恍然再到震驚的三級跳。
"你——你要去找蘇晚?"
林遠舟沒回答,拉開天台的鐵門走了出去。趙愷在身後喊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
三月的鵬城大學校園,比記憶中更好看一些。
這不是錯覺。上一世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十一月,滿地落葉,蘇晚站在圖書館門口等他。她等了兩個小時,從傍晚等到天黑。他遲到的原因是實驗室的仿真出了bug,他決定先修完再走。
修完bug的時候,蘇晚已經走了。
第二天她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大意是:我理解你的工作很重要,但我不想做一個永遠排在工作後面的人。我們分開吧。
他當時看完那條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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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愛了,是太累了。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情感容量都給了7nm方案,分給蘇晚的那份早就透支光了。分手對他來說,是少了一件需要操心的事。
然後他死了。然後他發現,死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她。
林遠舟在計算機樓下面的長椅上坐了十分鐘,才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我在你樓下,方便出來一下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這雙手在流片良率只有12%的時候沒出過汗,在面對陳正華追問方案來源的時候沒出過汗,在安全部門審訊暗星間諜的時候也沒出過汗。
但是現在出汗了。
五分鐘後,計算機樓的玻璃門推開了。
蘇晚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長發紮成低馬尾,細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帶著明顯的意外。她在台階上站了一秒,然後走下來,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六十厘米。
"你怎麼來了?"蘇晚問。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遠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開衫的袖口。
"想見你。"
蘇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林遠舟。
"你變了。"她說。
"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說'想見你'這種話。"蘇晚微微皺了皺眉,"你會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或者'出來聊聊'。直接說想見一個人——這不像你。"
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她說得對。上一世的林遠舟是一台精密運轉的工作機器,所有的語言都是功能性的,所有的社交都是目的性的。"想見你"這種純粹表達情感的話,不在他的常用詞庫里。
"我確實變了。"他說,"死過一次以後,人總會變一點。"
蘇晚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意思?"
林遠舟看著遠處操場上跑步的學生,斟酌了一下措辭。他不能告訴她真相——重生、科技樹、這些東西說出來只會讓她以為他瘋了。但他可以說半句真話。
"前段時間身體出了點狀況。"他說,"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工作,一天十六個小時泡在實驗室里,不吃飯,不睡覺,不見人。然後有一天突然就沒了。"
蘇晚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夢裡最後的畫面,不是實驗室,不是晶片——是你。"
林遠舟轉過頭,直直地看著她。
"蘇晚,上輩子我欠你的,這輩子補上。"
蘇晚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然後她低下頭,盯著地面上被木棉花瓣染紅的一小塊路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遠舟沒有催她。他已經說了他想說的話。不管結果是什麼,這一次他至少不會留下"來不及說"的遺憾。
"你知道你這句話有多奇怪嗎?"蘇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什麼叫上輩子。你以前最討厭這種不科學的說法。"
"人死了一次以後,對'科學'的定義會寬泛一點。"
"你到底在說什麼?"蘇晚終於抬起頭看他,眼眶微微泛紅,"你就不能正常說話嗎?"
林遠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禮貌性的笑,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因為一個人的存在而感到溫暖的笑。
"好。那我正常說。"他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她,"蘇晚,分手是我的錯。不是因為工作忙,是因為我蠢。我把最重要的人放在了最不重要的位置上。現在我想改。"
蘇晚看了他很久。
她見過林遠舟很多種樣子——埋頭工作時的專注、方案被質疑時的固執、熬夜到天亮後的疲憊、以及分手時的沉默。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現在這個樣子。
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科研人員談論技術突破時的興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靜的光。像是一個經歷過什麼巨大事件的人,終於想清楚了什麼是真正值得握住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蘇晚的聲音有點發抖,"但是林遠舟,我不想再被放在'等有空再說'的那個位置上了。"
"不會了。"
"你能保證?"
"不能。"林遠舟誠實地說,"我的工作確實很忙,以後可能會更忙。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你不會再是排在最後面的那一個。"
蘇晚垂下眼帘。
木棉花瓣從頭頂飄落,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林遠舟伸手,輕輕幫她拿掉了。
這是他們分手以來第一次身體接觸。
蘇晚沒有躲。
"我有一個條件。"她說。
"說。"
"我不做等不到人的戀人。"蘇晚抬起頭,目光認真得像在審核一份實驗報告,"你可以忙,可以加班,可以為了方案熬夜——但你必須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不是因為我要監控你,是因為我不想猜。猜你在不在意我,猜你是不是忘了我。上一次就是猜太多,猜到最後我自己先累了。"
林遠舟點了點頭。
"行。"
"就這麼簡單?"蘇晚被他的乾脆噎了一下,"你以前可是據理力爭的代表。"
"以前是蠢。"
蘇晚終於笑了。
是那種微微仰頭的笑,細框眼鏡滑到鼻尖上,她用食指推了一下鏡框。那個動作——那個他在死之前最後一刻想起來的動作——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陽光下。
林遠舟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在那一瞬間無比確定——這一世,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再搞砸這件事。
兩個人沿著校園的林蔭道慢慢走。這是林遠舟重生以來節奏最慢的一天。沒有方案要趕,沒有數據要盯,沒有靈感點要算。就是走路,說話,偶爾沉默。
蘇晚說了一些她最近的事。她在做一個AI晶片適配的項目,試圖把現有的深度學習模型優化到可以在邊緣設備上實時運行。
"瓶頸在哪裡?"林遠舟問。這不是他在找話題,而是工程師的本能反應。
蘇晚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說"你果然還是這樣",但語氣里沒有怨氣。
"模型壓縮之後精度損失太大。Int8量化在大多數任務上還行,但在一些高精度推理場景——比如醫療影像分析——掉點掉得很厲害。問題不在算法,在硬體。現有晶片的推理單元設計太通用了,做不到高精度和低功耗兼得。"
林遠舟聽完,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在科技樹上看到了一個東西。
就在剛才蘇晚說話的時候,科技樹右側分支的某個位置,一個他以前沒注意到的小節點微微亮了一下。他用意識靠近去看——
「AI專用推理架構 | T2突破級 | 所需靈感點:300 | 前置條件:5nm工藝已解鎖」
前置條件已滿足。靈感點充裕。
林遠舟收回注意力,看了蘇晚一眼。
他沒有說"我能幫你解決這個問題"。因為那樣太突兀了,而且現在不是談工作的時候。
但他把這個節點記住了。
"回去以後我幫你看看。"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蘇晚點點頭,沒多問。
她一直是這樣的人——聰明、敏感,但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追問。這也是當初林遠舟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她不需要你解釋所有的事情,她只需要你的態度是對的。
兩個人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
"回去吧。"蘇晚停下腳步,"你的方明德還等著你確認方案呢。"
林遠舟點了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
"蘇晚。"
"嗯?"
"下周末有空嗎?"
蘇晚愣了一拍,然後又笑了。這一次她沒有仰頭,而是低著頭笑的,劉海遮住了半邊臉。
"看情況。"她說,然後轉身走進了校門。
走了幾步之後她又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別猝死了。"
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但林遠舟聽出了背後的分量。蘇晚是知道他身體狀況的——分手前的最後一個月,他已經開始頻繁心悸、頭痛,有一次在她面前差點暈倒。她當時勸他去醫院,他說"忙完這一陣就去"。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忙完"過。
林遠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計算機樓的方向。夕陽透過校園圍欄的鐵柵欄,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有學生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經過,車鈴叮叮響了兩聲。
他發現自己嘴角的弧度收不回去。
不是因為和蘇晚和好了——嚴格來說他們還沒有正式複合。而是因為他終於做了一件上一世一直想做卻沒有做的事。
在死之前,他有無數個"等忙完再說"——等忙完了去找蘇晚,等忙完了去體檢,等忙完了好好吃一頓飯。結果"忙完"永遠不會到來,而"再說"永遠停留在計劃階段。
這一世他不打算再等了。想做的事情,現在就做。
回研究院的路上,他坐在計程車后座,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意識中緩緩展開。左線、中線、右線三條主幹分支已經各有節點被點亮。而在他剛才注意到的那個AI推理架構節點旁邊,還有幾個暗淡的小節點組成了一條新的支線,像是從主幹上長出來的一條嫩枝。
他大致看了一下這條支線的方向——
最終匯向了一個更大的節點:「通用人工智慧晶片 | T3革命級 | 所需靈感點:5000」
五千靈感點。以他現在的進度,不是不可能。
林遠舟收回意識,重新睜開眼睛。車窗外是鵬城密密麻麻的高樓,夕陽把所有的玻璃幕牆染成金色。
他掏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
"到家了告訴我一聲。"
三秒後,蘇晚回了一個字:
"好。"
這個"好"字比任何技術突破都讓他心裡踏實。
但林遠舟是林遠舟。他不會因為感情上的進展就忘記自己面前的局面。
回到研究院,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趙愷。趙愷的表情像是一隻偷吃了金絲雀的貓——滿臉都寫著"我知道你去幹什麼了"。
"怎麼樣?"趙愷搓著手,一臉期待。
"什麼怎麼樣?"
"裝!你繼續裝!"趙愷壓低聲音,"去找蘇晚了對吧?和好了沒?"
"談了。"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你有沒有把方明德那邊的適配方案審完?"
趙愷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委屈。
"你這個人——好好好,審完了審完了,數據在你郵箱裡。"趙愷嘟囔著走開,走了兩步又回頭,"但你別以為我會放棄追問的!"
林遠舟搖了搖頭,走進實驗室。
他坐在工位前,打開郵箱,開始審閱方明德發來的多重曝光量產適配方案。這是DUV光刻機代替EUV的核心工藝文件,每一個參數都關係到5nm晶片的量產良率。
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因為郵箱裡除了方明德的郵件之外,還有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亂碼,主題欄只有兩個字:
"覺醒。"
林遠舟盯著這封郵件看了三秒,然後點開了它。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林遠舟先生,您的科技樹編號為CN-001。我們已觀察您很久。下一次接觸,不會只是郵件。"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符號——一個由三條螺旋線交織而成的圖案。
和暗星組織的標誌完全不同。
這是一個新的勢力。
林遠舟緩緩靠回椅背,目光穿過實驗室的窗戶,看向遠處暮色漸濃的天際線。
今天他找回了一個人。
但有更多的人,正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