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碳納米材料大會在獅城濱海灣金沙會議中心舉行。全球六百多名頂尖研究者齊聚一堂,討論碳納米材料的前沿進展。
林遠舟代表華國參會。
出發前一天,趙愷告訴他,錢學禮的舉報報告已經交上去了。但林遠舟沒有太在意。他經得起查。比起那份報告,眼前這個國際大會上的事情更值得關注。
這不是他第一次參加國際學術會議,但這次不同。不只是因為他帶來了碳納米管自組裝工藝的突破性成果——更因為他從踏進會場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震動。
科技樹在他意識深處輕輕顫抖,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
那種感覺不是來自科技樹本身,而是來自某種外部的"共振"。他在京城匯報時沒有過這種感覺,在鵬城實驗室里也沒有。只有此刻,在這個聚集了全世界碳納米材料專家的會場裡,科技樹的反應才如此強烈。
「同類信號。距離:極近。」
林遠舟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就在這裡。
趙愷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怎麼了?"
"沒事。"林遠舟繼續往前走,但目光已經開始在人群中搜索。
會場很大,分成了三個主題報告廳和一個海報展示區。林遠舟的報告安排在下午兩點,題目是《基於化學引導的碳納米管大面積自組裝——從理論到工藝》。在此之前,他有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
他走進主報告廳,找了個靠後的座位坐下。台上正在進行的報告是一位聯邦理工教授的量子點-碳納米管複合體研究,內容不錯但不在林遠舟關注的核心方向。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科技樹的信號上。
那種共振感越來越強。不是疼痛,也不是不適,更像是……兩個頻率接近的音叉放在一起時產生的那種和聲。科技樹在他腦中微微發光,光芒的強弱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奏波動著。
林遠舟下意識地掃視了一遍報告廳。三百多個座位坐了大半,各種膚色的面孔,各種顏色的頭髮。
然後他看到了。
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一個金髮高瘦的男人正微微側頭看向他的方向。
維克多·科瓦列夫。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百多個座位撞在了一起。
林遠舟感受到科技樹猛然震了一下——像是兩塊磁鐵突然接近到了臨界距離。那種震動不只在腦海里,似乎連身體都微微一顫。他幾乎可以確定,維克多那邊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東西。
維克多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這裡"。
那一瞬間,林遠舟的感覺很奇怪——像是照鏡子。對面那個人和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無論是外貌、膚色還是氣質。但在某種更深的層面上,他們是同一類人。都是被科技樹選中的人。都是在和時間賽跑的人。都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秘密、承受著別人無法理解的壓力的人。
這種"同類"的感覺讓林遠舟心裡湧起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對手之間天然的警惕,混雜著一絲奇異的親近感。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維克多,沒有第二個人能理解科技樹是什麼、持有科技樹意味著什麼。
然後維克多轉回頭去,繼續聽報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林遠舟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兩拍。他握了握拳頭,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和另一個科技樹持有者如此近距離地共處。之前那些"同類信號"的提示都是模糊的、遙遠的,像是隔著一層霧。但現在——維克多就在二十米外,那種共振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鼓。
他能感覺到維克多的科技樹。
不是看到,是"感覺到"。那棵樹和他的不一樣——更冷,更鋒利,像一把銀色的刀插在黑暗中。林遠舟的科技樹偏暖色,以青色和金色為主,像一棵活生生的大樹;而維克多的科技樹更像是一件精密的機械裝置,冰冷、高效、鋒芒畢露。
兩棵樹的"氣質"截然不同。但它們的根源似乎是同一個。
上午的報告結束後是茶歇時間。林遠舟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濱海灣的水面。獅城的陽光很亮,把海面切割成無數閃閃發光的碎片。
他沒有主動去找維克多。某種直覺告訴他,對方會來找他。
果然。
"你的咖啡沒有加糖。"一個帶著輕微俄語口音的英文從旁邊傳來。
林遠舟轉頭。
維克多·科瓦列夫站在他身邊,手裡也端著一杯咖啡。近距離觀察,這個人比照片上更高,也更瘦。金髮整齊地向後梳著,露出一張線條鋒利的面孔。他的藍眼睛顏色極淡,像是被水洗過的天空。
科技樹在林遠舟的意識中瘋狂震動。
"覺醒者。"維克多伸出右手,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好。"
林遠舟看著那隻手。
他能感覺到,如果他握上去,兩棵科技樹的共振會變得更強。這不是威脅,更像是某種……確認。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一瞬間——
科技樹在他腦中轟然展開。不是平時那種平靜的浮現,而是像一扇大門被猛然推開。他的樹和維克多的樹在意識層面產生了某種連接,時間極短,不超過一秒,但在那一秒里,他看到了對方科技樹的輪廓。
銀灰色的主幹。幽藍色的節點。左側分支是碳基晶片——定向生長路線。右側分支是量子計算。比他預想的走得更遠。而在樹冠的最高處,同樣有一片無法穿透的迷霧,迷霧中隱約可見一個發著白光的終極節點。
和他的樹一樣。
終點是同一個。
然後連接斷開了。兩個人同時鬆開了手。
維克多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林遠舟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說明他也看到了林遠舟科技樹的輪廓。
"有意思。"維克多說,用的是中文。發音不太標準,但能聽懂。"你的樹比我想像的大。"
"你的中文不錯。"林遠舟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用了一句最普通的寒暄。
維克多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有光但沒有溫度。
"學了三個月。為了讀你的論文。"
林遠舟的心裡微微一緊。維克多在學中文,為了讀他的論文——對方一直在研究他。
"外面談?"維克多朝落地窗外點了點頭。
林遠舟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和一個東瀛教授聊天的趙愷,給他比了個"我出去一下"的手勢,然後跟著維克多走出了會場。
會議中心外面是一片面朝海灣的觀景平台。午後的獅城悶熱潮濕,空氣像一塊濕毛巾貼在皮膚上。兩個人並肩站在欄杆前,看著遠處停滿了貨輪的海面。
沉默了大約三十秒。
維克多先開口了,切換成了英文:"你什麼時候覺醒的?"
"幾個月前。"林遠舟也用英文回答。他不打算透露具體的時間線。"你呢?"
"比你早幾個月。"維克多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
幾個月。林遠舟心裡快速計算——如果維克多比他早幾個月覺醒,那他的科技樹應該比自己發展得更遠才對。但剛才那一瞬間的連接中,他看到的維克多的科技樹並沒有比自己大太多。
"你在想為什麼我先覺醒,樹卻沒比你大很多。"維克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又浮起那個淡淡的笑。"答案很簡單——我走的方向不一樣。我在量子計算上投入了大量靈感點,碳基只是最近才開始的。"
"量子計算。"林遠舟重複了一遍。
"是。拓撲量子比特。"維克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真正的量子計算機一旦實現,現有的所有加密體系都會崩塌。金融系統、軍事通信、核武器密碼……全部歸零。"
林遠舟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量子計算是懸在人類頭頂的一把劍。它可以解決無數現有計算機無法處理的難題,但同時也可以摧毀整個現代文明賴以維繫的信息安全體系。
"你打算怎麼用它?"林遠舟問。
維克多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海風中迅速消散。
"你有沒有想過,"維克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科技樹到底是什麼?"
"想過。沒有答案。"
"我也沒有。"維克多彈了彈菸灰,"但我有一個猜測。"
他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林遠舟。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科技樹是一個測試。"
"測試?"
"對。測試我們——或者說,測試人類。"維克多的表情很認真,之前那種淡漠和傲慢全部消失了,"你有沒有注意到,科技樹給出的技術,都是人類已經在理論上觸及到了、但還沒有實現的東西?它不會給你超出物理定律的黑科技,它只是……加速。"
林遠舟皺了皺眉。
他確實注意到了這一點。科技樹給他的7nm優化方案、5nm多重曝光、碳納米管自組裝——這些技術都不違反已知的物理學定律。科技樹沒有給他反重力引擎或者超光速飛船,它給的是"人類本來就能做到、但可能需要再花五十年才能做到的東西"。
它把五十年的路縮短到了五年。甚至五個月。
"所以你認為,科技樹是在測試人類能不能正確使用這些技術?"林遠舟問。
"不只是正確使用。"維克多搖了搖頭,"是測試誰最先到達終點。"
他用菸頭指了指天空。
"你看到樹頂的那個節點了嗎?那個被迷霧擋住的東西。"
"看到了。"
"那是終點。第一個到達那裡的人——"維克多頓了頓,"會得到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科技樹給過我一次提示。"
"什麼提示?"
維克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最先到達終點的覺醒者,將獲得定義下一階段文明方向的權限。'"
林遠舟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冷了半度。
定義下一階段文明方向。
這不是一場科技競賽。這是一場決定人類未來走向的角逐。
"所以——"林遠舟的聲音很低,"這是一場競賽。"
"是。"維克多把煙掐滅,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他伸了個懶腰,表情重新變回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淡漠。"但我不討厭你。"
林遠舟沒有接話。
"說真的。"維克多轉向他,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接近真誠的笑容,"如果非要有人贏,我寧願是你贏——而不是別人。"
"還有別人?"
維克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的樹沒有提示嗎?"他反問。
林遠舟微微眯眼。這是他第一次從另一個覺醒者口中確認——不止他們兩個。
"我的樹沒有明確提示過第三個人。"他如實說,"但我隱約感受到過第三個信號源的存在。沒有更多細節。"
"第三個人。"維克多的聲音變得很冷,"我不知道他是誰,在哪裡,走什麼方向。但我的樹告訴我——他的信號最近在變強。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
"速度不正常。比你快。比我也快。"
林遠舟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
三個覺醒者。三棵科技樹。一個終點。
維克多向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衣領。
"規則很簡單,林遠舟。"他用中文說出了這個名字,發音意外地準確。"最先到達終點的人,決定人類的未來。"
他伸出手。
"你準備好了嗎?"
林遠舟看著那隻手,然後握了上去。這一次科技樹沒有再劇烈震動,只是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低鳴,像是某種古老的鐘聲。
"我準備好了。"
兩個人鬆開手。維克多轉身走向會場入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下午你的報告,我會去聽。"他揚了揚嘴角,"給我看看自組裝法到底有多厲害。"
然後他消失在了玻璃門後面。
林遠舟獨自站在觀景平台上,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海面上,無數貨輪正在駛向不同的方向,拖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跡。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慢慢吐出來。
競賽。終點。第三個覺醒者。
他抬頭看向天空。獅城的天空藍得刺眼,一朵雲都沒有。
科技樹在他意識深處安靜地矗立著,青色的光芒溫和而堅定。樹冠最高處的迷霧依然濃厚,但他似乎看到了迷霧中那個白色光點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終點在等著他。
也在等著維克多。
也在等著那個未知的第三個人。
林遠舟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會場。他的報告在兩小時後開始,他需要做最後的準備。
回到會場的路上,他經過一面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面滾動播放著與會者的名單和報告題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Lin Yuanzhou, Starlight Technology——排在下午議程的第三位。
在他上面兩行,是維克多的名字——Viktor Kovalev, Prometheus Lab, Federation。報告題目是《高通量催化劑模板法製備碳納米管有序陣列》。
兩個人,同一個會場,同一個下午,講的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種解法。
林遠舟走進報告廳,在後排坐了下來。趙愷已經在座位上等他了,遞過來一瓶水。
"剛才你出去那麼久,和誰聊了?"趙愷好奇地問。
"一個……同行。"林遠舟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趙愷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但他沒有追問。
下午一點半,維克多上台做報告。林遠舟坐在台下,認真聽完了每一個字。
維克多講得很好。邏輯清晰,數據紮實,PPT做得簡潔有力。他展示了定向生長法的最新進展——通過陣列化催化劑模板,碳納米管的並行生長效率提升了兩個數量級。雖然離工業化還有距離,但方向令人信服。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維克多下台時從林遠舟身邊走過,目光交匯了一瞬。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英文:
"Your turn."
輪到你了。
半小時後,林遠舟站上了講台。
他做了他此生最好的一次學術報告。
報告結束後,掌聲比維克多那場更長。林遠舟走下講台時,維克多正坐在第三排,雙臂交叉,面無表情。
但他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