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十二月十五日。
顧維鈞請了假。
這是他到旭日基地以來——第一次請假。
原因——他的老伴在京都住院了。膽囊炎。不是什麼大病——但在六十歲這個年紀,任何需要動手術的病都不是小事。
沈清漪批了假。但批得很不情願。
她在安保指揮室里反覆權衡了半個小時——顧維鈞是旭日工程的二號人物。讓他離開基地的保護區——等於把一個高價值目標放到了開闊地上。
但她也知道——強留一個擔心老伴的六十歲老人——會影響他的工作狀態。一個心不在焉的首席工程師——比一個暫時離開的首席工程師更危險。
"顧總工,直飛京都。專車接送。下了飛機直接去醫院。不要在外面逗留。"沈清漪的口氣很職業。"兩名安保人員全程隨行。住院的事情處理完了——儘快回來。"
顧維鈞點了點頭。他知道安保的規程——離開基地保護區就意味著暴露在風險中。但他不能不去。
老伴在電話里沒有哭——只是說"沒事,你忙你的"。四十年了,她永遠是這句話。從他二十歲去核試驗基地那天起——"沒事,你忙你的"——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擔心都濃縮在了這六個字里。
越是這麼說——他越是不放心。
四十年了。他和老伴結婚四十年。從他二十歲分配到核工業部的那天起——他就欠這個女人太多了。核試驗基地、發電站、研究院——他一輩子都在跑最苦最偏的地方。老伴一個人帶大兒子。一個人照顧雙方老人。一個人把家撐起來。
現在——老伴生病了。他無論如何要到場。
林遠舟親自送他到停機坪。直升機的旋翼已經在轉了。
"顧總工。"林遠舟說。"早去早回。這邊有我盯著。"
顧維鈞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然後轉身上了直升機。
直升機升空。在戈壁的上空畫了一個弧形——然後向東飛去。
林遠舟看著直升機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他不知道——這架直升機的起飛時間、目的地和乘客信息——在十分鐘後就出現在了暗星的情報網絡中。
像一隻羊走出了牧場。
而狼——已經在外面等了兩個月了。
暗星的行動組——代號"獵手"——在三天前就開始布局了。
但真正的行動指令——是在接到顧維鈞離開基地的情報後才下達的。
情報來源——基地外圍的一個信號監聽站。暗星在旭日基地方圓一百公里的範圍內布置了三個監聽站——偽裝成普通的氣象觀測設備。它們24小時監聽基地的無線通訊——雖然加密信道破解不了,但通訊頻率和流量的變化可以被分析。
三天前——基地和京都之間的通訊頻率出現了一個異常峰值。隨後——一架軍用直升機的飛行申請出現在了民航管理系統中(這個系統的安全級別遠低於軍方系統——暗星有滲透能力)。
目的地——京都。乘客——一人。
暗星的分析師很快鎖定了乘客的身份——顧維鈞。旭日工程的首席工程師。編號排在林遠舟之後的第二重要目標。
而且——他要離開基地。
離開那個有軍事級別安保的堡壘。
進入一個普通的城市。
獵手組長——一個四十歲的前特種兵,叫馬爾科——在收到情報後做出了決定。
馬爾科是暗星從一家私人軍事承包公司挖來的。十五年的作戰經驗。在中東做過三年僱傭兵。在非洲做過兩年保鏢。他對暗殺的理解——和一般的殺手不同。
一般的殺手——追求"殺死目標"。
馬爾科追求的是——"目標死於意外"。
讓目標死於意外——比直接暗殺難十倍。但好處也大十倍——不會引發全面的反恐調查。不會導致安保升級到無法操作的程度。最重要的是——不會驚動目標背後的保護網絡。
對於顧維鈞——馬爾科選擇的方案是車輛事故。
車輛制動系統失靈——在高速公路上——以一百公里時速衝下高架橋。死因:交通事故。
沒有子彈。沒有爆炸。沒有血腥的犯罪現場。
只有一輛剎車失靈的車——和一段不幸的高速路段。
"完美意外。"馬爾科在心中默念了一下這個詞。
然後他對執行人員下達了指令:目標將在首都機場降落後乘坐專車前往醫院。專車在機場停車場停留期間——是唯一的行動窗口。
"目標二。在途中。"
京都。十二月十五日。下午。
顧維鈞的專車從首都機場出發——目的地是京都第三人民醫院。距離約四十公里。走三環轉四環——正常情況下四十五分鐘。
專車是一輛黑色的政府用車。普通牌照——沒有警燈。這是沈清漪的要求——低調出行。不引起注意。
兩名安保人員——一個開車,一個坐副駕。顧維鈞坐後排。
車上的氣氛很安靜。顧維鈞在看手機——兒子發來的消息。"媽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醫生說問題不大。爸你別擔心。"
顧維鈞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京都的冬天——灰色的天空下,路兩邊的法國梧桐只剩光禿禿的枝幹。車流密集但有序。這是他熟悉的城市——他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
四環高速。車速一百公里每小時。路況良好。
一切正常。
然後——
駕駛員老趙突然皺了皺眉。
"制動有點軟。"他輕聲說了一句。
副駕的安保員小王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剎車——踩下去的感覺不對。比平時軟。"老趙是開了二十年車的老司機——對車輛的細微變化極其敏感。
他試探性地踩了一腳剎車。
踏板——直接踩到了底。
沒有制動力。
"剎車失靈!"老趙的聲音陡然拔高。
車速——一百公里每小時。四環高速。前方兩百米——是一個下坡彎道。彎道外側——是十米高的高架橋護欄。護欄外面——是空氣。
如果以一百公里的時速沖入彎道——車輛將因為離心力衝出護欄——從十米高的橋面墜落。
三個人——無一生還。
老趙的反應極快——二十年的駕駛經驗在這一瞬間全部轉化為本能。
他沒有去踩那個已經失靈的剎車踏板。而是——
第一步——松油門。發動機制動開始減速。但效果有限——一百公里的慣性巨大。
第二步——拉手剎。手剎是機械制動——獨立於液壓制動系統。它不如腳剎有力——但在這個情況下,它是唯一的制動手段。
手剎拉起——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車速開始下降——但不夠快。
一百……九十……八十五——彎道越來越近。
第三步——變道。老趙猛打方向盤——把車從快車道切到了最內側的應急車道。應急車道更窄——但靠近中央隔離帶。中央隔離帶是混凝土的——比外側的金屬護欄結實得多。
第四步——刮擦減速。老趙把車身的左側貼上了中央隔離帶——金屬與混凝土的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火花飛濺。車速進一步下降。
八十……七十……六十——彎道到了。
車輛歪歪扭扭地進入彎道——左側緊貼隔離帶——右側的輪胎在路面上留下黑色的印記。
五十……四十……三十——
終於——車停了。
停在彎道的中間。偏向內側。左側車身——從前門到後門——被磨掉了一大片漆,露出了銀色的金屬底層。左前輪的輪轂變形了——輪胎可能也破了,因為車身微微向左傾斜。車內瀰漫著橡膠燒焦的刺鼻氣味——手剎和輪胎摩擦產生的。
安靜了兩秒。只有發動機的怠速聲和遠處的車流聲。
然後——副駕的小王猛地推開車門——沖了出去。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四周。彎道。護欄。中央隔離帶。上方的高架橋。任何可能的威脅——任何可能的第二波攻擊。
沒有。
看起來只是車輛故障。
但小王知道——"看起來"不算數。
後排——顧維鈞的安全帶勒出了一道紅印。
他的肋骨——在剎車的巨大慣性下——承受了超過正常三倍的壓力。
一聲悶響從他的胸腔里傳出來。
"顧總工!"小王沖回來。
顧維鈞的臉色發白。他的手按在右側肋骨上——那裡正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肋骨。"他說。聲音很平。但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可能裂了。"
四十分鐘後。京都第三人民醫院急診室。
X光片顯示——顧維鈞的右側第七和第八肋骨出現骨裂。不是完全骨折——但裂紋清晰可見。
醫生的話很直接:"骨裂不需要手術。但必須休息至少四周。不能劇烈活動。不能搬重物。不能——"
"四周?"顧維鈞的眉頭皺了起來。
"至少四周。六十歲的骨頭——恢復起來比年輕人慢。"
顧維鈞靠在病床上。肋骨的疼痛在呼吸的時候格外明顯——每吸一口氣,裂縫都會被牽扯。
四周。
旭日工程的全系統聯調——正在進行中。首次等離子體放電——計劃在六周後。他是首席工程師——幾乎所有的關鍵技術決策都需要他在場。
四周不在——等於把最關鍵的階段交給別人。
他不是不信任林遠舟。他非常信任這個年輕人。但有些東西——不是信任能替代的。三十年的工程經驗。對材料、焊縫、密封、公差的直覺判斷。這些東西不在教科書里。不在科技樹里。
它們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的眼睛裡。在他彎腰檢查每一條焊縫時脊背的角度里。
但——他的肋骨裂了。
因為暗星。
兩個小時後。林遠舟接到了電話。
他當時正在控制室——和蘇晚討論星眸聯調之後的下一步計劃。手機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屏幕——京都的號碼。
"林首席。"小王的聲音。很緊。"顧總工——車輛制動系統失靈。在四環高速。幸好老趙反應快——拉手剎加刮擦減速。但顧總工——肋骨骨裂。右側第七第八肋。"
林遠舟的手握緊了手機。
"制動系統——怎麼失靈的?"
"初步檢查——制動液管路被切斷。切口很整齊——不是自然破損。是人為的。"
人為的。
有人——在顧維鈞的專車上動了手腳。
"什麼時候動的?"
"不確定。車輛在首都機場停車場停了約三十分鐘——等顧總工的航班。可能是在那段時間。機場停車場的監控——正在調取。"
林遠舟掛了電話。
他的臉——在蘇晚看來——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塊冰。
不是冷靜。是——憤怒凝固成了冰。
"怎麼了?"蘇晚問。
"顧總工。暗星。車輛制動被切斷。肋骨骨裂。"
每一個詞——像子彈一樣短促。
蘇晚的眼睛瞬間變大了。
"人沒事吧?"
"骨裂。不是骨折。但要休息四周。"
四周。蘇晚也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沈清漪在這時推門進來了——她可能也接到了消息。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步伐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三十。
"沈博士。"林遠舟看著她。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力。
"我已經知道了。"沈清漪說。"京都的安全局正在追查。機場監控已調取。初步鎖定一個可疑人物——白色工作服,戴口罩和帽子。在停車場出現了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就能切斷制動管路?"
"專業人員——可以。制動液管路在車輛底部。如果提前知道車型——知道管路的位置——只需要一把小型液壓剪。十秒鐘。"
十秒鐘。
一個六十歲老工程師的生命——差點被十秒鐘的操作終結。
而這個老工程師——是全世界在托卡馬克工程領域經驗最豐富的人之一。他的腦子裡裝著三十年的工程經驗——這些經驗不在任何論文裡、任何資料庫里。它們只在顧維鈞的神經元中。
暗星不需要理解這些經驗的價值。他們只需要知道——消滅這個人——旭日工程就會失去不可替代的工程判斷力。
這就是暗星的邏輯——你不需要理解科學。你只需要消滅科學家。
林遠舟走到窗前。背對著沈清漪和蘇晚。
他的雙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控制室里的每個人都聽到了。
"他們可以來找我。"
停頓。
"但動一個五十八歲的老工程師——"
他轉過身。
他的眼睛——蘇晚從來沒見過那種眼神。不是憤怒。比憤怒更冷。是一種決意——一種"這筆帳一定會算"的決意。
"——這筆帳。我記下了。"
控制室里安靜了。
沈清漪看著他。微微點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旭日工程不再只是一個科研項目。
它是一場戰爭。
顧維鈞在醫院的病床上——在得知了車輛被人為破壞的消息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抓住他們",也不是"我要報警"。
他說的是——
"線圈勵磁數據有沒有備份?"
護士以為他在說胡話。
但小王聽懂了。
在那一刻——一個肋骨骨裂的六十歲老人——想的不是自己的傷。而是——旭日工程的數據安全。
因為他知道——如果暗星對他下手了——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數據。
肋骨可以長好。
數據丟了——就真的沒了。
小王在電話里把這句話轉告了林遠舟。
林遠舟聽完之後——沉默了十秒。
然後他說——
"告訴顧總工——數據有三重備份。一份在基地伺服器。一份在鵬城的星辰科技。一份在蘇教授的加密硬碟里。"
"都安全。"
"讓他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林遠舟轉身看向沈清漪。
"沈博士。從現在起——安保等級提到一級。"
"已經在做了。"沈清漪說。她的手裡已經握著對講機——正在給基地各個安保點下達指令。
"還有——"林遠舟的聲音變得非常平。像一張繃緊的紙。"全面排查基地內部。四十七個外聘人員——逐一深度審查。不漏一個。"
"如果查出問題呢?"
"查出問題——"林遠舟的眼神像一把刀。"立即隔離。立即上報。"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會讓第二個人受到傷害。"
這句話——不是命令。不是請求。
是承諾。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對一個六十歲的受傷老人——對一百二十個在戈壁上為他工作的人——做出的承諾。
沈清漪看著他的背影——他已經轉身走回了控制台。拿起了系統聯調的進度表。翻到下一頁。
在憤怒和承諾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工作中。
因為他知道——最好的復仇——不是找到暗星報仇——而是讓旭日工程成功。
成功——就是最大的反擊。
讓那顆太陽升起來——就是對所有試圖阻止它的人的最大打擊。
窗外——戈壁的風在呼嘯。
但風——吹不滅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