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四月初。
方明德到了。
從鵬城飛到最近的城市——三個小時。從城市開車到旭日基地——四個小時。一共七個小時。方明德在接到電話後的第二天早上八點就出現在了基地大門口。
他穿著一件顯然不適合戈壁的灰色薄呢大衣——領口翻著——頭髮因為夜間趕路微微凌亂——但眼睛是清醒的——比任何人都清醒。
商人的眼睛不會在關鍵時刻渾濁。尤其是方明德這種級別的商人。
趙愷去接他。在大門口。
"方總——"
"帶我去實驗室。"方明德打斷了他。"先看東西。再吃飯。"
趙愷看了看他——比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說："方總，基地食堂的早餐還是只有饅頭和鹹菜——"
"不是來吃飯的。"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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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
方明德站在四探針電阻儀前。
樣品就在他面前——那片兩厘米見方的暗銅色薄片——QY-382——人類第一種室溫超導材料。
趙愷演示了一遍完整的電阻測量過程。溫度從400K緩慢降低——電阻從23.7微歐線性下降——382K——跳——0.000。
方明德看著屏幕上的三個零。
他沒有像顧維鈞那樣紅眼眶。也沒有像趙愷那樣張大嘴。
他只是——安靜地——算了一筆帳。
"無損輸電。"他低聲說。"全球每年因電阻損耗浪費的電能約2.6萬億千瓦時。以工業電價計算——每年約1.3萬億人民幣的經濟損失。"
他看向林遠舟。
"這個材料——如果能量產——僅無損輸電一個應用場景——每年就能為全球節省1.3萬億。"
"你飛了七個小時來看一個值1.3萬億的東西。"趙愷在旁邊說。"值回票價了吧。"
方明德沒有理會趙愷的插科打諢。他的目光回到了樣品上——那片薄薄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暗銅色光澤的晶體——
"量產。"他說。"從實驗室到工廠——需要多久？"
"這是我想跟你討論的。"林遠舟說。"但在量產之前——有一件更緊迫的事。"
"什麼？"
"超導互連。把室溫超導材料做成納米級的互連線——用在碳基晶片上。"
方明德的眉毛微微一動。
"晶片互連？"
"對。"林遠舟說。"目前碳基晶片的互連線用的是銅——即使是納米級的銅線——也有電阻——有電阻就有功耗——有功耗就有發熱——發熱限制了晶片的集成密度和工作頻率。"
"如果互連線變成超導的——"方明德的商業直覺瞬間捕捉到了關鍵——"零電阻——零功耗——零發熱——"
"集成密度可以再提升一個數量級。工作頻率可以再提升兩倍。整體性能——保守估計——提升四到五倍。"
方明德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趙愷記了很久的話：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我們剛剛拿下全球晶片市場60%份額的碳基晶片——還能再升級？"
"不是升級。"林遠舟說。"是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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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導互連的工藝難度——遠超方明德的想像。
室溫超導材料——QY-382——目前的晶體尺寸是厘米級。要把它做成納米級的互連線——薄膜厚度從厘米壓縮到納米——是六個數量級的跨越。
從城市到螞蟻。從大海到水滴。
林遠舟在科技樹上解鎖室溫超導節點時獲得的知識——包含了超導薄膜沉積工藝的完整參數——但把知識變成現實——需要工程師們一步一步地做。
第一步：製備超導靶材。
將QY-382晶體研磨成微米級粉末——在真空中燒結成緻密的靶材——用於磁控濺射沉積。這一步趙愷的團隊用了五天——因為QY-382的燒結溫度窗口非常窄——只有12K的範圍——高了晶體分解——低了密度不夠。趙愷親自守在燒結爐旁——每十五分鐘記一次溫度——記了整整三天。
第二步：在碳基晶片襯底上沉積超導薄膜。
磁控濺射——氬氣等離子體轟擊靶材——被擊出的超導材料原子飛向碳基襯底——一層一層地堆積——每一層只有幾個原子的厚度——堆積到目標厚度——100納米。
這一步的關鍵參數——襯底溫度、濺射功率、氬氣壓力、沉積速率——每一個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偏差超過5%——薄膜的超導性能就會急劇下降。
蘇晚的星眸系統在這個環節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
"你的AI什麼時候變成了萬能的？"趙愷抱怨——但他的表情是笑著的。
"它不是萬能的。"蘇晚說。"它只是擅長處理多參數耦合的實時優化問題。這恰好是材料沉積工藝的核心難點。"
"說人話。"
"它比人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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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是最關鍵的——將超導薄膜圖案化。
光刻。刻蝕。在100納米厚的超導薄膜上——雕刻出互連線路——線寬20納米——間距20納米——精度±2納米。
這個精度——在超導材料上——從未有人做過。
碳基晶片的光刻工藝已經成熟——但超導材料和碳基材料的刻蝕化學完全不同——需要全新的刻蝕方案——全新的光刻膠——全新的工藝參數。
林遠舟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兩天。
蘇晚給他送了三次飯——第一次他吃了——第二次他沒吃——第三次蘇晚直接坐在他旁邊等他吃完才走。
"你不能不吃飯。"蘇晚說。
"我在想一個問題。"林遠舟的眼睛還盯著電腦屏幕。
"你在想問題的時候更需要吃飯。大腦消耗的熱量占人體總熱量的20%。你的大腦——估計要占40%。"
林遠舟看了她一眼。蘇晚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他吃了。
蘇晚看著他吃飯的樣子——機械地咀嚼——眼睛還時不時瞟一下屏幕——嘴裡嚼著饅頭但腦子在算刻蝕參數——這種狀態她已經見過太多次了——從鵬城大學時期就開始——那時候他們還在戀愛——林遠舟經常在約會的時候走神——蘇晚曾經為此生過氣——但現在——她已經不生氣了——不是因為習慣了——而是因為她理解了——這個男人的大腦——裝著改變世界的東西——你不能要求一台正在運算量子力學方程的超級計算機同時欣賞窗外的風景。
"吃完了。"林遠舟把空碗遞給她。
"碗你自己洗。"蘇晚站起來。"我不是你的保姆。"
"你剛才還——"
"給你送飯是因為你是我男朋友。讓你自己洗碗是因為你是成年人。兩件事不衝突。"
林遠舟看著她。然後——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很輕的、嘴角微微上揚的笑——蘇晚很少能讓他笑——因為這個人太嚴肅了——但偶爾——在一些出乎意料的瞬間——她能做到。
"好。我洗。"
蘇晚轉身走出實驗室。走廊上——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一下。
刻蝕方案的問題——林遠舟用了兩天解決。具體的突破點來自一個出乎意料的方向——他發現QY-382超導材料對氟基等離子體的刻蝕選擇比極高——高達50:1——這意味著可以用標準的碳基晶片刻蝕設備直接加工超導互連線——不需要全新的設備——只需要更換刻蝕氣體和調整工藝參數。
"現有設備就夠了？"趙愷確認。
"夠了。"林遠舟說。"這是QY-382最漂亮的地方之一——它的化學性質和碳基材料天然兼容。像一把鑰匙——恰好能插進已有的鎖里。"
"你覺得這是巧合？"趙愷問。
林遠舟想了想。"科技樹的設計者——不管是誰——不喜歡浪費。每一步都和下一步銜接。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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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第一片超導互連碳基晶片——從流片線上下來了。
外觀和普通碳基晶片沒有區別——十幾毫米見方的暗灰色方塊——但如果用電子顯微鏡觀察截面——會看到三層結構——最底層是碳基襯底——中間是超導互連層——最上層是碳納米管電晶體層——三層疊加——像一個三明治。
測試在凌晨進行。
林遠舟、蘇晚、趙愷、方明德——四個人圍在測試台旁。
方明德是非技術人員中唯一被允許進入的——因為他代表著這項技術從實驗室走向市場的關鍵環節——他需要第一時間了解性能數據。
"功耗測試。"趙愷操作測試設備。"標準工作負載。與上一代碳基晶片對比。"
數據出來了。
碳基晶片（銅互連）：功耗4.2瓦。
碳基晶片（超導互連）：功耗0.12瓦。
功耗降低了97%。
趙愷盯著數字看了三遍。
"97%。"他說。"是不是哪裡測錯了？"
"沒有錯。"蘇晚說。她已經在星眸上運行了交叉驗證——三種不同的功耗測量方法——結果一致——0.12瓦。"超導互連線零電阻——沒有焦耳熱——功耗幾乎全部來自電晶體的開關能耗。"
"信號傳輸速度。"林遠舟說。
趙愷切換測試模式。
碳基晶片（銅互連）：信號延遲 8.3皮秒/毫米。
碳基晶片（超導互連）：信號延遲 2.1皮秒/毫米。
傳輸速度提升四倍。
方明德的表情——從進入實驗室時的"商業分析模式"——變成了一種更原始的東西——震驚。
不是假裝的震驚——方明德這種人不需要假裝任何情緒——而是真正的、從認知層面被擊中的震驚。
"功耗降低97%。"他緩慢地重複。"速度提升四倍。"
"加上超導互連帶來的熱管理優勢。"林遠舟補充。"晶片不再需要複雜的散熱系統——風扇、熱管、液冷——全部可以省掉。這樣一來，終端設備可以做得更小、更輕、更安靜。"
方明德轉身——面對林遠舟——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商人看技術的眼神——而是一個站在歷史轉折點上的人看著另一個製造了這個轉折點的人。
"林遠舟。"方明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見過太多人把'改變行業'四個字掛嘴邊。但這四個字——配不上你剛才說的東西。"
"碳基晶片的第二代——會徹底終結矽基晶片的時代。"林遠舟說。
"不只是晶片。"方明德搖頭。"是計算。是通信。是整個信息產業的基礎架構。全球每年的半導體市場規模5000億美元——如果加上超導互連帶來的系統級優勢——數據中心的能耗降低——通信速率的提升——這不是5000億——這是5萬億。"
蘇晚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測試數據。
她沒有參與方明德和林遠舟的對話——她在看另一個東西——星眸在測試過程中自主記錄的一份日誌——標題是"超導互連晶片與量子計算接口可行性分析"。
又一份沒有人要求它做的分析。
星眸在超導互連晶片測試完成後的0.3秒內——自主評估了這種晶片作為量子計算機經典控制層的潛力——結論是"高度可行——碳基+超導互連的組合可提供量子處理器所需的低噪聲、高速度經典控制信號"。
蘇晚沒有把這份報告給任何人看。
她把它和之前那份"溫度梯度優化建議"存在了同一個文件夾里。
文件夾的名字——她想了一會兒——命名為"星眸自主輸出"。
這個文件夾——在未來的幾個月里——會變得越來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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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愷在午飯時間拉著所有人去食堂慶祝。
"超導互連！功耗降97%！速度提四倍！"他在食堂門口大聲宣布——聲音大到隔壁的後勤倉庫都能聽到。"今天加菜！我請！"
"你用什麼請？"老馬問。"你上個月的工資還沒到帳。"
"用精神。"趙愷一本正經地說。"精神食糧。我給大家講個笑話——"
"不要。"七八個人同時說。
趙愷的笑話在旭日基地是出了名的——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不好笑——他的笑話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讓空氣在三秒內降溫五度——顧維鈞曾經評價說"趙愷的笑話是旭日基地除了星辰一號之外的第二種冷聚變"。
但食堂里的氣氛還是很好的。七百多人中——有一百多人是直接參與超導項目的——他們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參與了改變歷史"的驕傲。
林遠舟坐在角落裡吃飯——他不喜歡坐在食堂中間——太吵——但他的耳朵能捕捉到周圍的對話片段——
"……功耗降了97%你敢信？"
"……超導線路一旦量產，全世界的數據中心電費降八成都不止……"
"……我們是不是在做下一個諾貝爾獎？"
"……不止一個。至少三個。材料、物理、化學各一個。"
林遠舟微微笑了一下。
諾貝爾獎。在科技樹的尺度上——諾貝爾獎只是路上的里程碑——不是終點。終點在45萬公里外。在地月L2。在終點之門。
但里程碑也有它的意義。每一個里程碑告訴你——你還在正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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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方明德在會議室里展開了他的藍圖。
不是技術藍圖——而是商業藍圖。
一張A0尺寸的列印紙——上面用彩色標註了全球超導產業鏈的布局——從原材料供應到晶體生長到中子輻照到薄膜沉積到終端應用——每一個環節都標註了預估投資額、建設周期、預期回報。
"超導工廠。"方明德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節點。"每座工廠配套一座小型聚變堆——用於中子輻照。這是量產的前提。"
"小型聚變堆？"顧維鈞皺眉。"星辰一號是一個巨型裝置——要做小型化——"
"不是現在做。"方明德說。"是規劃。先用星辰一號做中試——積累數據——然後設計小型化方案——同步推進。"
"時間線？"林遠舟問。
"如果一切順利——"方明德用筆在圖紙上畫了一條時間軸——"中試線六個月。小型聚變堆設計方案十二個月。第一座超導工廠投產二十四個月。"
"24個月。"林遠舟說。"倒計時還剩423天。大約14個月。"
會議室安靜了。
14個月。而第一座工廠需要24個月。
"不夠。"趙愷說出了所有人心裡的話。
"如果只靠工廠——不夠。"方明德點頭。"但——"他在圖紙上畫了另一條線——"如果在工廠建成之前——用星辰一號的中子輻照通道做小批量生產——每月50公里超導電纜——足以完成最關鍵的應用——超導互連晶片、超導通信線路、以及——"
他看向林遠舟。
"以及你接下來需要的任何東西。"
林遠舟點了點頭。
"靈感點的獲取。"他說。"技術落地應用。每一次超導材料在現實世界中被使用——解決一個真實的問題——靈感點就會增加。"
"所以——"方明德的眼睛亮了——他聽懂了——"超導的商業化——不只是賺錢——還是給你的科技樹充電。"
"對。"
方明德笑了。那種商人看到了完美商業邏輯時的笑——不是貪婪——而是對一個精妙系統的欣賞。
"技術創造利潤。利潤推動落地。落地產生靈感點。靈感點解鎖新技術。新技術再創造利潤。"
"飛輪效應。"蘇晚在旁邊說了一個詞。
方明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飛輪。一旦轉起來——只會越轉越快。"
林遠舟看著方明德的藍圖。然後他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上面有一份完全不同的圖——科技樹的整體進度圖——他用手動方式把科技樹的結構畫成了一張平面圖——因為他沒辦法把意識空間裡的三維全息圖直接導出——所以他憑記憶畫的——精度很高——因為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
"方明德。"他說。"你的藍圖很好。但我需要你理解一件事。"
"說。"
"超導的商業化——不是終點。超導只是路上的一個節點。在超導之後——還有量子計算——還有太空電梯——還有——更遠的東西。你的藍圖需要預留這些空間。不是現在做——而是在架構設計的時候就考慮到——未來會有更多的技術突破需要產業化。"
方明德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告訴我——超導工廠不只是超導工廠。它是一個平台。"
"對。"林遠舟說。"一個可以不斷升級的平台。今天做超導電纜。明天做超導晶片。後天做量子計算機的硬體。大後天——也許做太空電梯的材料。每一次升級——都建立在前一次的基礎上。"
方明德點了點頭。
他在藍圖上加了一行字——
**"模塊化設計。預留升級空間。"**
然後他看著林遠舟。
"你知道——你讓我做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個不斷生長的生態系統。"
"是的。"林遠舟說。"像一棵樹。"
方明德不知道他說的"樹"有雙重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