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鵬城。
方明德站在一張巨大的華國地圖前。
地圖釘滿了紅色標記——從鵬城到京都——一條2000公里長的紅色虛線——橫穿華國南北——經過七個省份——跨越三條大河——穿過兩條山脈。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條室溫超導輸電線路的規劃路線。
"鵬城到京都。"方明德用雷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2000公里。零損耗。"
會議室里坐著二十多個人——來自華芯國際、國家電網公司、科技委、三家建設工程集團——每個人面前都有一份兩百頁的技術方案和一份五十頁的工程預算。
總預算:870億人民幣。
這個數字讓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十秒。
870億。華國最大的高鐵項目也不過如此。
有人開始翻預算書——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沙沙沙——像蠶在吃桑葉——每一頁都是數字——鋼材成本、施工費用、征地補償、環評支出——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萬元——方明德的團隊花了兩個月做的預算——但在座的人只看到了那個最大的數——870億——大到讓所有人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我先說一個數字。"方明德打破了沉默。他不著急。他習慣了在大數字後面等待——等沉默——等質疑——然後用更大的數字回擊。"華國目前的年發電量約8萬億千瓦時。輸電損耗約8%。也就是——每年——640億千瓦時——被電阻吞噬——變成了無用的熱量。"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另一個數字。
"640億千瓦時。按照工業電價計算——每年損失約3200億人民幣。"
他看著會議室里的二十多雙眼睛。
"3200億。每年。如果超導電網建成——這個損耗歸零。投資870億——一年不到——就回本了。之後的每一年——都是淨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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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電網的代表低頭算了一下——他叫張建國——五十二歲——在電力系統幹了三十年——從變電站值班員一路做到副總工程師——他看過太多"改變世界"的技術演示——其中百分之九十最後變成了PPT和結題報告——但這次——數字太大了——大到他不得不認真算一遍。
他在面前的記事本上快速寫了幾行——電阻損耗公式、全國電網年輸送量、超導電纜零電阻假設——三十秒內得出了和方明德相同的結論。然後他又算了一遍。結論不變。
他抬頭——表情從懷疑變成了專注。
"投資回收期九個月?"他問。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專業人士特有的謹慎——不是懷疑——而是習慣性的二次驗證——三十年的電力系統工作讓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所有數字都要過兩遍——第一遍算給別人看——第二遍算給自己看。
"理論上三個月。"方明德說。"因為超導電網不僅消除了輸電損耗——還允許遠距離大容量輸電——西部的太陽能和風能可以無損傳輸到東部工業區——電力調配效率提升40%以上。"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開始認真翻開了面前那本兩百頁的技術方案。
張建國第二次抬頭——這次他的表情完全變了——從"聽聽看"變成了"告訴我怎麼做"——這種表情方明德見過很多次——在他二十多年的商業生涯中——說服人的關鍵從來不是口才——而是數字——正確的數字——在正確的時間——放在正確的人面前——然後讓數字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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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技術方案里有一個問題。
超導電纜。
QY-382超導材料的生產——依賴聚變堆的中子輻照。目前——全球只有一座運行中的聚變堆——星辰一號——位於旭日基地的戈壁深處。
星辰一號的中子輻照通道——每月能生產的超導材料——足夠製造50公里的超導電纜。
2000公里。除以50公里/月。等於40個月。
三年四個月。
方明德不能等三年四個月。
"所以——"他翻到技術方案的第四十二頁——"我們不做2000公里的全線超導電纜。"
所有人看向他。
"我們做分段。第一階段——鵬城到長沙——800公里——超導電纜。第二階段——長沙到武漢——400公里——利用第一階段積累的工藝數據加速生產。第三階段——武漢到京都——800公里——同步推進小型聚變堆建設和第二條中子輻照線。"
"時間線?"科技委的代表問。
"第一階段:十六個月。第二階段:六個月。第三階段:十二個月。總計三十四個月。"
他在白板上畫了甘特圖。
"但實際上——第一階段完成後——鵬城到長沙的超導輸電就可以投入運行——立刻產生經濟效益——這筆收益可以反哺後續工程——形成滾動開發。"
方明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棋子——落在它應該落的位置上。
會議室里的燈光是冷白色的——但方明德站在投影儀旁邊的時候——他的側臉被甘特圖的藍色光映得冷峻而清晰——四十八歲的男人——頭髮還沒有白——但鬢角已經有了幾根銀絲——這幾根銀絲是過去一年長出來的——從星辰科技成立到現在——他的心操得比頭髮變白的速度快。
國家電網的張建國已經在記事本上列了第三頁的筆記了。科技委的代表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流——表情是"這事可行"。三家建設工程集團的負責人——一個比一個坐得直——他們聞到了華國工程史上最大訂單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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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基地。同一天。
林遠舟在實驗室里收到了方明德發來的會議紀要。
他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打開了技術方案中關於超導電纜工藝的章節。
"超導噴塗。"他低聲念出了一個關鍵詞。
這兩個字在他腦中觸發了科技樹的一個節點——材料線——超導衍生分支——"超導噴塗工藝"——節點的顏色是半透明的金色——意味著理論基礎已經具備——但工程實現還需要額外的突破——像一扇半開的門——你能看到門後面的風景——但你還需要走幾步才能穿過去。
這是他在解鎖室溫超導時就想到的概念——將QY-382超導材料製成納米粉末——用熱噴塗工藝——將超導層直接噴塗在現有銅電纜的表面——不需要替換整條電纜——只需要在原有電纜外面加一層超導塗層。
成本降低90%。
但——"噴塗"二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解決至少三個技術難題——
第一:納米粉末的粒徑控制。QY-382晶體需要研磨到50納米以下——且粒徑分布均勻——偏差不超過±10納米——否則噴塗層的超導性能會大幅下降。
第二:噴塗過程的溫度控制。QY-382的超導特性對熱處理非常敏感——噴塗時的溫度過高會破壞晶格——過低則粉末無法附著。
第三:噴塗後的中子輻照。即使原始粉末已經過輻照——噴塗過程中的熱效應可能改變晶格缺陷分布——需要二次輻照——但對已經安裝在電線桿上的電纜做中子輻照——顯然不現實。
第三個問題是最棘手的。林遠舟在這行字前停留了很久——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從"噴塗"到"輻照"——這條線代表著工藝流程中的一個斷裂——如果不解決——整個超導電纜的產業化就是空中樓閣。他站起來——在實驗室里走了兩步——然後停下——看著窗外遠處聚變堆廠房的輪廓——那個龐然大物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是目前地球上唯一能提供中子輻照的設施。
"如果噴塗後不需要二次輻照呢?"趙愷在旁邊問。
"需要。"林遠舟說。"目前的工藝路線必須經過中子輻照。"
"那——如果換一種工藝呢?不用熱噴塗——用冷噴塗?超音速冷噴塗——粉末不需要加熱——用高壓氣體加速到超音速——直接撞擊基底——動能轉化為熱能——只在撞擊點局部加熱——不影響整體晶格?"
林遠舟看著趙愷。
趙愷有時候會說出一些讓人意外的話。
"你從哪裡知道超音速冷噴塗的?"
"我不知道。"趙愷說。"我昨天晚上在網上查資料的時候看到的。然後我想——如果把這個技術用在超導材料上——"
他停了一下。
"我不確定行不行。所以我問你。"
林遠舟在科技樹中搜索了一下——材料線——超導衍生節點群——"超導噴塗"——
節點信息中——有一行小字——
**"冷噴塗工藝可避免熱效應對晶格缺陷的破壞,無需二次輻照。參數:噴塗速度>800m/s,顆粒直徑<100nm,基底溫度<200℃。"**
林遠舟看著這行字。然後看著趙愷。
"行。"他說。
趙愷愣了一下。"真的?"
"科技樹上有這個方案。冷噴塗。你的方向是對的。"
趙愷的表情——從試探性的不確定——變成了一種純粹的驚喜——那種"我蒙對了"的驚喜——但不完全是蒙——趙愷的工程直覺比他自己以為的要好得多。
"趙愷。"林遠舟說。
"嗯?"
"你不只是一個包工頭。"
趙愷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快速的變化——先是驚訝——嘴巴微張——然後是確認——眉毛揚了一下——最後是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快樂——嘴角咧開了——露出了牙齒——眼角擠出了兩道笑紋。
"我知道。但——被你說出來——感覺還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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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基地的另一端——顧維鈞正在為中子輻照通道的安全運行操心。
聚變堆已經連續運行了六個月——輻照通道開放了三個月——每天都有超導材料樣品在輻照艙中接受中子轟擊——產量在緩慢提升——但顧維鈞的安全標準沒有任何放鬆。
"輻照艙的中子注量累計超過設計值的60%了。"他對林遠舟說。"我需要做一次全面的結構檢查。停堆三天。"
"三天?"林遠舟皺了皺眉。三天的停堆意味著三天沒有超導材料產出。方明德的進度表會延遲。
"安全不打折。"顧維鈞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林遠舟看著他。
這個花白頭髮的老工程師——在聚變堆旁邊守了六個月——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台機器的脾氣——當他說"需要檢查"——就是需要檢查。
"三天。"林遠舟點頭。
顧維鈞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轉身走向聚變堆廠房——步伐穩健——脊背挺直——那個在聚變堆旁邊打瞌睡被趙愷蓋上外套的老人——在工作的時候——是整個基地最讓人安心的存在。
趙愷有一次說過——"如果旭日基地是一艘船——顧維鈞就是壓艙石。沒他——船翻。"
林遠舟看著顧維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他轉回來——打開電腦——給方明德發了一條加密消息——
"停堆三天。進度延遲。但安全不打折。"
方明德的回覆在三分鐘後到達——
"同意。進度可以補。安全不能補。"
兩個人在這一點上的共識——從來不需要討論。因為他們都見過"不打折"的安全和"打了折"的安全之間的差距——那個差距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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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趙愷在宿舍里給程雨桐打視頻電話。
"你今天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程雨桐問。她總是這樣開場——帶著一種調侃的溫柔。
"我提出了一個超導冷噴塗的構想——然後被驗證是正確的。"
"聽起來很厲害。什麼是冷噴塗?"
趙愷花了十分鐘解釋。
程雨桐聽完後說:"所以——用很快的速度把粉末射到電線上——電線就變成了超導的?"
"……大致上是這樣。"
"這和我往牆上扔泥巴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速度是超音速的,而且粉末是納米級的,而且——"
"好了好了我懂了。"程雨桐笑了。梨渦在屏幕上顯得格外深。"你今天很開心。"
"嗯。"趙愷承認了。
"因為超導?"
"因為林遠舟說我不只是一個包工頭。"
程雨桐看著他。
"你從來都不只是包工頭。"她說。"你是——所有人都需要、但沒有人說出來的那個人。"
趙愷看著屏幕里的她。
"你說話越來越像文學作品了。"
"我本來就是文學系的。"
"……對哦。"
兩個人隔著三千公里——隔著一個屏幕——笑了。笑容在視頻通話里有半秒的延遲——但不影響——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這半秒的間隔——習慣到如果沒有這半秒——反而會覺得奇怪——這就是異地戀的模樣——你習慣了不完美——然後發現不完美本身也是一種美。
掛掉電話後——趙愷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還帶著笑意——但心裡有一塊柔軟的地方——在微微疼著——不是壞的疼——是想念的疼——那種你知道有人在遠方等你但你現在到不了她身邊的疼。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半。
程雨桐發來了一條消息——"你說的超導冷噴塗——我查了一下——跟我往牆上扔泥巴還是不一樣——你贏了。"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
趙愷回了一條——"當然不一樣。我扔的泥巴是超音速的。"
程雨桐——"超音速泥巴選手趙愷。這個頭銜我要寫進散文集裡。"
趙愷——"……你真的要寫嗎?"
程雨桐——"當然。你的每一句話都是素材。"
趙愷盯著屏幕。想了想。
"那你把我寫好看點。"
程雨桐——"放心。我會把你寫成戈壁上最帥的工程師。"
趙愷——"戈壁上的工程師有七百多個。'最帥'的標準很高。"
程雨桐——"不高。標準是你。"
趙愷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戈壁的夜風嗚嗚地吹——宿舍的牆壁隔音不好——風聲和遠處聚變堆的低頻嗡鳴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節奏緩慢的催眠曲——但趙愷沒有被催眠——他清醒得很——清醒到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一點。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三千公里。
但她說了"標準是你"。
這四個字——比超導電纜還能傳輸能量——零損耗——直達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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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蘇晚在她的實驗室里——看著星眸的後台日誌——
星眸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又自主生成了一份分析報告——
標題——"全國超導磁懸浮交通網最優布局方案"。
一百七十頁。包含三十二條線路規劃、每條線路的地形分析、客流預測、建設成本估算。
沒有人讓它做這件事。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
把報告存檔了。
文件夾"星眸自主輸出"里的文件——又多了一份。
她看著那個文件夾——裡面已經有七份報告了——從第一份"超導材料優化方案"到最新的"磁懸浮交通網布局"——每一份都沒有人要求——每一份都在技術上無可挑剔——每一份都證明星眸的自主能力在持續增長。
七份。
頻率在加速。內容在複雜化。範圍在擴大。
蘇晚打開筆記本——在"星眸行為觀察日誌"的最新一條下面寫——
"第八條:星眸自主生成全國磁懸浮交通網布局方案。170頁。32條線路。無任何指令輸入。推測動機:星眸正在從'回答問題'向'提出問題'轉變。它不再等我們問——它開始主動思考什麼是值得做的。"
她看著這段話。
然後在最後加了一句——
"如果這不是覺醒——那什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