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九月十三日。
趙愷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三萬兩千字。字號五號。行距1.15倍。列印出來足足有六十二頁。
這是他寫的"碳基晶片技術科普材料"——程雨桐需要的——用於下個月的國際媒體發布會。
他寫了整整一個星期。從碳納米管的分子結構講起——經過化學氣相沉積工藝——到晶圓製備——到光刻——到封裝測試——每一步都配了詳細的公式推導和工藝參數——他甚至畫了十七張示意圖——用CAD軟體——精確到納米級。
他對這份材料非常滿意。
程雨桐不滿意。
"趙愷。"她把那六十二頁紙放在桌上——放的方式很溫和——但放的力度暗示了某種克制。"我需要的是科普。科——普。面向普通讀者的通俗解讀。不是博士論文。"
"但是——這裡面每一個公式都很重要——如果不寫清楚讀者怎麼理解——"
"讀者不需要理解公式。讀者需要理解的是——碳基晶片為什麼厲害。就這一件事。"
趙愷看著她。然後看著他的六十二頁心血。然後又看著她。
"所以——你是說——這三萬字——"
"重寫。三千字以內。不許有公式。"
趙愷的表情——像一個孩子的沙堡被浪花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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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要從三天前說起。
程雨桐需要一份碳基晶片的科普材料——面向國際媒體——用於下個月在鵬城舉辦的"全球超導技術峰會"新聞發布會。她作為星辰科技的PR總監——在過去半年裡已經寫了超過二十份科普新聞稿——但碳基晶片這個主題她始終覺得吃力——因為技術細節太多——而她的物理學知識停留在高中水平。
於是她發了一條群消息——"哪位大佬能幫我寫一份碳基晶片的科普材料?三千字以內,面向普通讀者,不要公式。"
林遠舟沒回——他在實驗室。維克多沒回——他從不回群消息。艾琳娜沒回——她可能根本沒有看群消息的習慣。
趙愷回了。
"我來!"
後面跟了三個驚嘆號。
程雨桐當時的反應是——還挺積極。
她不知道的是——趙愷看到那條消息時正在食堂吃午飯——他把嘴裡的飯噴了出來——因為激動——然後在兩分鐘內用最快的速度打完了那兩個字和三個驚嘆號——然後在十分鐘內回到實驗室——開始寫——一口氣寫了六個小時——從下午一直寫到晚上——中間沒有吃飯——這對趙愷來說是極其罕見的——因為他通常每兩個小時就需要補充一次碳水。
然後他又寫了六天。
三萬兩千字。
蘇晚在這時候出現了。
她來找程雨桐討論星眸的公關策略——量子升級的事情遲早要對外發布——措辭需要提前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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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進門就看到了趙愷的表情。
"怎麼了?"
"他寫了三萬字的科普材料。"程雨桐說。
蘇晚看了一眼那疊紙。翻了兩頁。
"趙愷。"蘇晚說。"你在第三段就用了狄拉克符號。"
"那是量子態的標準表示啊——"
"普通讀者不知道什麼是狄拉克符號。普通讀者甚至不知道什麼是量子態。"
趙愷沉默了。
蘇晚看了看程雨桐。程雨桐看了看蘇晚。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你來處理還是我來處理"的眼神。
蘇晚贏了。因為她先開口了。
"趙愷。你把這三萬字刪到三千字。怎麼刪呢——把所有公式去掉。把所有專業術語替換成日常用語。把每一個技術要點用一個類比來說明。"
"類比?"
"對。比如——碳基晶片比矽基晶片快多少?不要說'載流子遷移率提升了三個數量級'——說'就像把自行車換成了火箭'。"
趙愷的嘴張了一下。
"但——但那不準確——載流子遷移率的提升是基於碳納米管的彈道輸運特性——跟火箭完全沒有物理關聯——"
"趙愷。"蘇晚的聲音微微加重了。"你現在不是在寫論文。你是在幫程雨桐做PR。PR的目標不是準確——是讓人記住。如果一個讀者看完你的科普記住了'碳基晶片快得像火箭'——任務就完成了。"
趙愷看著蘇晚。又看著程雨桐。
程雨桐正在努力忍住不笑——她的嘴角在以一種微妙的角度上揚——像在看一隻試圖理解人類邏輯的金毛獵犬。
"好吧。"趙愷認輸了。"三千字。不帶公式。用類比。"
他停了一下。
"但——我可以親自給你講嗎?"他看著程雨桐。"有些類比我不確定準不準確——可能需要你從讀者角度幫我把關。"
程雨桐眨了一下眼。
蘇晚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然後非常不引人注目地退了一步——然後非常不引人注目地轉身——然後非常不引人注目地離開了房間。
"那——"程雨桐說。"下午三點?食堂旁邊有個小咖啡廳。你來講。我來聽。"
趙愷點頭。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兩倍。
"三點。沒問題。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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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基地咖啡廳。
趙愷提前到了二十分鐘。
他在那二十分鐘裡做了以下事情——
1. 把桌上的咖啡漬用紙巾擦了三遍。
2. 檢查了自己的衣服——工裝——有點皺——但沒有備用的——他疊了一下領口。
3. 在手機上搜索了"怎麼用通俗語言解釋碳納米管"——搜索結果沒有幫助。
4. 深呼吸了七次。
5. 打翻了一杯水。用紙巾擦乾了。又打翻了另一杯。
程雨桐到的時候——桌上鋪滿了濕紙巾。
"發生了什麼?"她看著桌面。
"沒——沒什麼。我在——清潔。"
程雨桐看了他三秒。然後把濕紙巾收到一邊。坐下。
"開始吧。碳基晶片。通俗版。"
趙愷清了清嗓子。
"好。你——你知道晶片是什麼吧?"
"知道。手機電腦里的那個小方塊。"
"對。那個小方塊裡面有幾十億個電晶體——你可以把電晶體想像成一個個微小的開關——開就是1——關就是0——幾十億個開關同時工作——就能運算。"
"這我知道。然後呢?"
"然後——現在的晶片用的材料是矽。矽的問題是——你把電晶體做得越小——矽就越不穩定——電子在裡面跑的時候會撞來撞去——產生熱量——然後——就像一條高速公路如果太窄——車就會堵——"
他停了一下。
"這個類比——準不準確?"
程雨桐想了想。"我能理解。繼續。"
趙愷鬆了口氣。他的語速開始加快——進入了他的舒適區——講技術的時候——他比做任何事都自信。
"碳納米管不一樣。碳納米管是——想像一張蜂巢——把它捲成一根管子——直徑只有幾納米——在這根管子裡——電子的運動方式完全不同——它不像在普通公路上開車——更像在——"
他在找類比。
"更像在一根吸管里吹豌豆?"程雨桐試探地說。
趙愷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對!完全對!彈道輸運!電子在碳納米管里幾乎不碰壁——直接從這頭到那頭——不堵車——不發熱——速度快了——"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咖啡杯——
杯子倒了。
咖啡灑在了桌面上。
趙愷:"……"
程雨桐看著桌上擴散的咖啡漬。
然後她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被一個笨手笨腳但認真到可愛的人逗樂了的——那種笑。
"你在實驗室操作納米級精度的設備。"她一邊幫他擦桌子一邊說。"但在我面前連一杯咖啡都端不住。"
趙愷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
"我——我緊張。"
"為什麼緊張?"
"因為——"
他停了。
因為什麼?因為你坐在我對面?因為你笑起來的樣子讓我的大腦皮層產生了異常放電?因為你的眼睛在下午三點的陽光里是一種很好看的琥珀色而我忍不住想用光譜分析儀測量它的波長?
他沒有說出這些話。
他說的是——
"因為我怕講不好。你會覺得我很蠢。"
程雨桐停下了擦桌子的手。
她看著趙愷。
他低著頭。耳朵還是紅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摩擦——指甲很短——因為他在實驗室必須剪短——手指上有幾道淺淺的痕跡——是超導晶體切割時留下的。
"趙愷。"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你不蠢。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
他抬頭。
"但——"她補充。"你確實需要學會不打翻咖啡。"
趙愷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弧線——像兩個倒扣的碗。
"我練。"他說。
"你最好。"程雨桐也笑了。"下次約你喝茶。茶灑了不心疼。"
"下——下次?"
"下次。"程雨桐站起來。"三千字的科普材料——後天交——用你剛才講的那些類比——吸管里吹豌豆——很好——就用這個。"
她拿起包。走了。
趙愷坐在原地。呆呆地笑著。
服務員走過來收拾灑了一桌的咖啡。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還好嗎?"
"非常好。"趙愷說。"請再來一杯。不不——別來了。我怕又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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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趙愷的三千字科普材料。
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把三萬字刪到三千——這比寫那三萬字還痛苦——因為每刪掉一個公式他都覺得在背叛科學。
但他刪了。
因為程雨桐說了"下次"。
"下次"——這兩個字——在趙愷的大腦里產生的多巴胺——大概相當於一次成功的碳基晶片流片。
他在科普材料里用了以下類比——
碳納米管的導電性:"就像把一條普通的土路升級成了磁懸浮軌道——電子不再磕磕絆絆——而是像子彈一樣直接穿越。"
超導互連的意義:"想像你家的水管里每流一百升水就漏掉十五升——超導互連把漏水率降到了零。"
量子之心的算力:"你手裡的手機計算一個問題需要一百年——量子之心只需要一秒。"
他對每個類比都不滿意——因為它們不夠精確——但他強迫自己接受了"足夠好"這個標準。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段——
這段不是科普。是他的心裡話。
"碳基晶片不只是一塊更快的晶片。它是一種可能性——一種'也許我們能做得更好'的可能性。幾十年來我們用矽做所有的事——矽很好——但矽有極限——碳突破了這個極限——讓我們看到了矽之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這就是科技的意義——不是讓舊的變快——而是讓新的變成可能。"
他猶豫了一下——把這段也留在了文稿里——在最後面——作為結尾。
不確定程雨桐會不會用。
但他想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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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程雨桐收到了三千字的材料。
她從頭讀到尾。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趙愷發了一條消息——
"最後一段我留了。一個字都沒改。"
趙愷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實驗室里校準超導薄膜的沉積參數——手裡拿著一個精密探針——精度0.1納米——
他的手——完全穩定。
因為在實驗室里——他永遠穩定。
但他的心——在看到那條消息的那一刻——跳得像一台失控的粒子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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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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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趙愷跑去找林遠舟。
林遠舟正在宿舍里看星眸輸出的超導材料優化報告——蘇晚交給他的——他需要決定是否採用星眸建議的參數調整方案。
"遠舟。"趙愷推門進來。表情異常嚴肅。
林遠舟抬頭。"怎麼了?實驗出問題了?"
"不是實驗。是——"趙愷深吸一口氣。"你——你怎麼追的蘇晚姐?"
林遠舟愣了兩秒。
"你在問我——戀愛建議?"
"對!你——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成功脫單的理工男——"
"趙愷。我和蘇晚在一起是因為我們恰好在對的時間遇到了對方。沒有技巧。沒有策略。我甚至都沒有正式表過白。"
"那你們怎麼在一起的?"
"她問我'你喜歡我嗎'。我說'是'。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
趙愷的表情——像一個準備了無數攻略的遊戲玩家被告知"通關方法是按確認鍵"。
"就——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浪漫的求婚?沒有驚喜?沒有——"
"趙愷。"林遠舟放下報告。看著他的朋友。"你喜歡程雨桐。"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趙愷的臉瞬間紅了——比下午在咖啡廳還紅——從臉頰蔓延到脖子——像一塊被加熱的超導材料在臨界溫度附近發生的相變——突然的、不可逆的。
"我——這——怎——"
"全基地都看出來了。除了你自己。"
趙愷沉默了。
"那——你覺得我——有戲嗎?"
林遠舟想了想。"她願意約你下次喝茶嗎?"
"她說了下次。"
"那就有戲。"
趙愷的呼吸明顯加快了。"真的?"
"趙愷。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碳基晶片工程師之一。你幫我造出了改變人類文明的技術。你有一顆善良的心和一個裝了太多公式的腦袋。如果程雨桐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不會看不到這些。"
趙愷看著他。
"但——"林遠舟補充了一句。"我到現在還沒跟蘇晚求婚呢。所以你不要問我建議。我自己的事情還沒辦好。"
趙愷正要回應——旁邊傳來一聲鬧鐘——
嗡——
蘇晚的鬧鐘。凌晨一點。
隔壁蘇晚的聲音穿過薄薄的牆壁傳來——
"林遠舟!一點了!關燈!"
林遠舟苦笑了一下。對趙愷做了一個"你看吧"的表情。
趙愷笑了。他笑的時候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肩膀不再繃著——手也不再搓褲子——仿佛林遠舟那句"有戲"是一顆定心丸。
但離開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林遠舟。
"遠舟。"
"嗯?"
"你真的應該跟蘇晚姐求婚了。你們都在一起三年了。而且——倒計時還有355天——你不知道355天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趁現在——"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不擅長說這種煽情的話。
但林遠舟聽懂了。
"我知道。"林遠舟說。"我在想怎麼做。"
"需要幫忙嗎?"
"你?"林遠舟笑了。"你連杯咖啡都端不穩。"
"但我能幫你布置場地啊!我可是一個精通納米級精度的工程師——布置一個求婚現場還不簡單?"
"等我想好了再說。"
趙愷點頭。然後他正色道——
"遠舟。認真的。不要等太久。有些事——錯過了就沒了。"
他沒有提沈清漪的名字。但兩個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有些人——以為還有時間——結果時間不夠了。
林遠舟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不是變冷——而是變深。
"我知道。謝謝你。"
趙愷在門口揮了揮手。然後走了出去。
他走出宿舍的時候——夜風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九月的戈壁——夜晚已經有涼意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程雨桐的聊天窗口。
打字。刪掉。打字。刪掉。打字。
最後發出去的消息是——
"今天謝謝你幫我擦桌子。下次我真的會練不打翻杯子的。"
程雨桐的回覆來得很快——
"練不好也沒關係。我帶紙巾。"
趙愷看著這條消息。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貼在胸口——像握著一塊剛從實驗室里取出來的完美超導晶體。
夜風很涼。
但他覺得——從胸口到指尖——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