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九月二十六日。
維克多敲門進來的時候,林遠舟正在看一份聯邦最新的衛星圖像——周明輝昨晚從加密信道轉過來的,聯邦東海岸某個港口最近三個月的貨櫃吞吐量異常。
"我想把量子之心接出來。"維克多說。"接到外面去。"
林遠舟抬頭。"接哪兒?"
"科技委。國防部加密專線。國家電網調度系統。星辰科技內部董事專線。九條骨幹通道。"
林遠舟把衛星圖像放下。
"加密升級?"
"不只是。"維克多說。"我想換體制。"
他走到林遠舟桌前,把平板電腦展開。上面是一張拓撲圖,九個節點用粗線相連,每條線的中間標註著"QKD"三個字母,還有一個數字:一千萬比特每秒。
林遠舟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一千萬比特每秒,是當前最先進的傳統加密信道密鑰分發速率的一百倍。
不只是更快。是另一個數量級的安全性。
"原理我可以再講一遍。"維克多說。"但你知道——量子密鑰分發的本質,是物理定律。任何一個偷聽者,在他想要截獲密鑰的瞬間,量子態會坍縮。我們這邊會立刻知道。"
"你以前給我講過。"林遠舟說。"BB84協議。"
"BB84 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版本。"維克多笑了一下。"我們要用的,是基於量子之心的糾纏中繼版本,已經能在五千公里距離上不損失保真度。"
"五千公里。"林遠舟說。
"鵬城到京都,兩千公里。鵬城到旭日,一千八。鵬城到邊境,三千。都在我們的覆蓋範圍內。"
林遠舟看著那張拓撲圖。
九個節點。一個國家。
他在科技樹里看了一眼。量子之心節點已經亮過,它的旁邊,一個更大的灰色節點開始有了輪廓。他還看不清名字,但形狀很大,比任何一個已解鎖的節點都大——像一顆靜靜懸浮的、還沒亮起來的恆星。
他試著把意識在那個輪廓上停留了半秒,只看到了兩個字的影子:一個像"網",一個像"洲"。其餘的,還在霧裡。
"做。"林遠舟說。"沈主任那邊,我去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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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京都。科技委會議室。
窗外是京都九月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沈默面前的桌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光帶。
維克多站在桌的另一頭,身後是一張地圖,和林遠舟給沈默看的同一張。九個節點,只不過這一張上每個節點的旁邊都加了一行小字:
"科技委京都核心機房"。
"國防部戰略指揮中心"。
"國家電網調度總站"。
"科技委鵬城分支"。
"科技委蘭城分支"。
"旭日基地控制樓"。
"星辰科技總部"。
"國家計算中心"。
"國家應急通信中樞"。
沈默看了很久。
"維克多——"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用名字稱呼對方。不是"科瓦列夫先生",也不是"維克多先生",是直接的"維克多"。
"你說服我了。但我需要問你一句——"
"您問。"
"你這套系統,能不能被你自己關掉?"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這是一個真問題。
維克多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沈默問的不是技術,是信任——一種國家級別的信任。把九條核心政府通道交給一個三年前才叛逃過來的外籍科學家,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考驗。
"可以。"維克多最後說。"任何一台中繼器,我都留了物理斷電開關。每一個量子之心節點都可以從控制台直接關閉。我把所有的關閉權,明天起,交給您辦公室。我自己不留任何後門。"
沈默看了他一秒。
"你不留後門。"
"是。"
"我會讓人查的。"
"應當的。"
沈默點了點頭。"批。"
他在那張地圖上蓋了一個紅章:
"科技委 · 同意 · 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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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周,光纖鋪設、中繼器組裝、節點測試。一支由維克多帶隊、星辰科技和科技委聯合編組的三百人技術隊伍,白天黑夜都在動。
到第三周末,九條骨幹量子加密通道全部上線。
科技委內部第一次召開"全程量子加密"的領導班子會議時,沈默盯著主屏幕看了很久。上面有一行小字:
"本次會議所有通訊,以及與會者發言錄音,已通過 BB84-糾纏中繼協議加密。任何竊聽企圖將觸發量子態坍縮告警。"
沈默淡淡地說了一句:
"以後所有重要會議,都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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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維克多被一個低頻警報震醒。
他抓起手機看了一眼。量子之心控制台的高優先級告警,以前從來沒有響過。
**【科技委京都核心機房 ↔ 國防部戰略指揮中心 · 通道 QC-2 · 量子態保真度異常下降 · 時間戳 03:17:08.412 · 坍縮簽名指向第三方介入】**
他從床上跳起來,三十秒之後就出現在量子實驗室的主控台前。
實驗室里其實有值班的工程師,但他們已經把控制權交給了維克多。一句話:"維博士,這種告警您不到,我們都不敢動。"
維克多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他在腦海里同時展開了三件事:
一,量子之心立刻全功率算坍縮簽名的傅立葉譜。
二,把過去三十分鐘內通道 QC-2 的所有量子態歷史回放。
三,把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所有九條骨幹通道的狀態全部拉出來。
屏幕上三組數據同時滾動,他的眼睛同時追三組數據。這是普羅米修斯時代他在控制台前練出來的能力,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描述的、把意識切成多個並行通道的能力。
二十秒後。
他鎖定了坍縮簽名的來源。
不是技術故障。
是介入。
而且不是單點介入。是一個非常精巧的、試圖利用糾纏中繼協議某個邊界條件、在三個中繼節點上同時做微擾竊聽的攻擊——希望坍縮信號被分散到三個節點上、讓告警閾值不觸發。
"精巧。"維克多在心裡默念了一句。這是工程師對工程師的承認。
但他們算漏了一件事。
量子之心的告警閾值是動態自適應的。它不是按固定值觸發,而是看坍縮信號在所有中繼器上的總能量積分——只要總能量超過環境噪聲三倍,它就會響。
不管這能量是在一個節點上集中爆發,還是被分散到三個節點,總能量是守恆的。
它響了。
維克多在主控台上敲了幾個命令,把坍縮信號的精細譜分析推回上游,追蹤。
物理定律給了量子密鑰分發一個禮物:任何竊聽者在竊聽的同時,都會留下他自己的指紋——那是他用來做測量的那一組光子的偏振態。這組偏振態在退回去的時候,會按特定的角度衰減。而衰減曲線,可以反推出他的物理位置。
不是 IP 地址。是地理位置。
維克多看著屏幕上慢慢成形的那個點。位置精度起初是一百公里,五秒之後收斂到二十公里,再過十秒,縮到三公里以內——一個具體的、可以指著說"就在那棟樓里"的物理坐標。
聯邦。東海岸。波塔斯角。
一個海港城市。他從來沒在任何技術語境裡見過這個地名。
他沒聽過這個地名,但他立刻打了林遠舟的電話。
"在。"林遠舟一秒接通。
"加密通道 QC-2 被入侵了。"維克多說。"我已經反追蹤到地理位置。"
"哪兒?"
"聯邦東海岸。波塔斯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確定?"
"量子坍縮簽名。這個東西只能由一個真實的物理位置生成。不可能偽造。"
林遠舟沒再問。他掛斷了電話。然後維克多聽見自己的另一部手機響了——是沈默打來的。三分鐘之內,林遠舟已經把這個信息送到了科技委。
維克多接電話之前,只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這是我們這套量子骨幹網上線之後,第一次真正被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壓在試驗台上。
它通過了。
但這只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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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零八分。京都。
沈默辦公室。燈亮著。
他面前是周明輝——剛才用最高優先級飛機從鵬城叫到京都,在凌晨四點半之前趕到。
"波塔斯角。"沈默說。"我們在那裡有幾個人?"
周明輝打開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華國駐聯邦各情報站的實時部署圖。
"兩個常駐,三個流動,一個外圍資產。"
"距離波塔斯角最近的,是誰?"
"流動 02,代號'燈塔'。當前位置距離波塔斯角港區四十公里。"
"她有什麼能力?"
"非戰鬥。情報收集和小型物理干預。"
沈默點頭。"非戰鬥足夠了。我們不需要這個節點的工作人員,我們只需要這個節點本身——消失。"
周明輝抬頭看了沈默一眼。
"什麼程度的消失?"
"足夠讓他們一年內重建不出來的程度。"
周明輝沒有立刻回應。
這是一個殺傷性比他預期更大的指令。
沈默察覺到了他的猶豫。
"周。"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我讓你做這件事,是因為我相信你。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會在這件事執行完了之後,繼續相信我。"
周明輝看著他。
"今天凌晨被入侵的,是科技委到國防部的加密通道。如果坐視不管,他們下一次能拿到的東西會比加密密鑰重要得多。"
周明輝點了點頭。"明白。"
"'燈塔',給她十二個小時。"
"明白。"
周明輝關上筆記本電腦。離開辦公室。
沈默重新轉向窗戶。京都的天空還沒亮。但東方的地平線上,已經開始有一線極淡的灰白。
他想起昨晚周明輝發來的關於"靜默協議"四個字的初步掃描結果——三十天掃描期才剛過了一半,但已經有幾個非常微弱的信號出現在他們沒料到的地方:
一個總部位于波塔斯角的國際能源基金會。
一個聯邦科學基金會的某個海外子機構。
還有——他在那份掃描報告的最下面,看到了一個非常老的名字。一個三十年前他剛加入科技委時就已經聽說過、但以為早就消失了的名字:
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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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個小時後。聯邦東海岸。波塔斯角。
某棟海港邊的廢棄燈塔,是一個偽裝。從外面看,它是一個早已停止運作的航海標誌。裡面其實是暗星在聯邦東海岸最重要的通訊中轉節點之一,也是過去三個月專門用來分析華國加密通道的工作站。
但這個節點,在子夜的暴風雨中突然失火,電力中斷,所有電子設備燒毀。內部三個工作人員撤離時一切順利,但他們撤離的速度,比火勢蔓延的速度只快了大約六分鐘。
哈里森在聯都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是凌晨。
他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手裡拿著一杯沒有喝完的茶。窗外是聯都九月清晨的薄霧。
他沒有顯得特別意外。
他甚至非常輕微地笑了一下。
"他們終於動手了。"他對自己說。
他放下茶杯,走到桌前,拿起一個加密筆記本翻開。裡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七十二小時前用鋼筆手寫的:
**"波塔斯角節點 · 任務窗口 · 三十六小時 · 目標 · 靜默協議關鍵頻率參數。"**
他在那一行字的下方添了一行:
**"——十月七日 04:17 · 目標達成 · 頻率參數已鎖定 · 節點棄用。"**
合上筆記本。
放進保險柜。
他重新走回窗前,拿起那杯沒喝完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
戰術失敗。戰略成功。
哈里森在心裡非常清晰地分清了這兩件事的不同——
他們搗毀了一個節點。一個能用的,但已經計劃好可以放棄的節點。
而他從這個節點上拿到的東西,是他過去三十年用盡各種辦法一直沒能拿到的東西——
三種主要的高溫超導材料,在被精確頻率的低頻電磁脈衝掃描時,會發生的微弱但穩定可重複的共振響應。
那是反共振武器的最後一塊拼圖。
——他甚至已經在自己的本子上,給那台還沒開始組裝的發射器畫過一個簡略示意圖:六組高功率低頻發射陣列,從六個方向同時鎖定目標頻率,相干疊加。三十年前懷特死在自己的科技樹里那天,他就開始畫這張圖了。每隔幾年改一版。每改一版,缺的那塊東西都不一樣。
今天,所有的缺口,都補上了。
哈里森把目光移向窗外。
很遠的地方,某棟政府建築的圓頂在朝陽里慢慢被點亮。
他在心裡——慢慢地、對著東方的天光——想——
林遠舟。
你還有大約三百四十多天。三百四十七天,精確到天。
但你不知道——
從今天起,這三百多天會變得比你過去三年加起來還要難。
——而且,第一刀已經從圖紙上抬起來,正在路上。你還不知道它的形狀,但你的科技樹,會先一步替你感覺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