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九點。
維克多在 B-2 板房的白板上畫的第一筆是一條橫線。
橫線下面,他寫了一個字:"樓"。
橫線上面,他寫了一個數字:"10⁵"。
趙愷坐在他對面,旁邊是林遠舟和方明德。方明德是早上六點從鵬城坐高鐵過來的,他到旭日基地的時候,戈壁的天還沒亮。
"維克多。"方明德說。"你這個'樓',是哪個意義上的樓?"
"一整棟。"維克多說。"七層。每一層八百平米。"
方明德沉默了兩秒。
"這是星辰科技目前最大的一棟研發樓的尺寸。"
"我知道。"維克多說。"量子之心一代用一個機櫃。十萬邏輯比特,用一棟樓。"
趙愷把白板上的"10⁵"圈起來。
"十萬邏輯比特。"他說。"代價是一棟樓。"
"但收益是一天。"維克多說。
"一天什麼?"
維克多在白板上又寫了一行字:
**"一天 = 全人類有史以來的全部計算量。"**
板房裡安靜了一秒。
方明德把這一行字看了三遍。他沒問"你確定嗎"。他做了二十年代工廠老闆,過去三年學到一件事:維克多在白板上寫下來的數字不是估算,是他自己在腦子裡來回算過五十遍之後剩下的那個最低值。
他把茶杯放下。
"多少錢。"
維克多想了一秒。"三十億。這是工程總帳。算法和軟體不算。"
"多少時間。"
"半年。"
方明德轉頭看林遠舟。
林遠舟沒說話。他在意識里把材料、能源、量子那三根光柱重新對齊了一次。三根光柱在十萬比特這個節點上交匯,向科技樹最遠端那扇灰色門又推了一格。
他抬頭。
"做。"
方明德點頭。他沒再問任何問題。他撕下筆記本一頁,寫了八個字:"三十億,專款專批。"
"明天上午董事會走流程。下午到帳。"
林遠舟接過紙,在下面簽了三個字:"謝謝方總。"
方明德擺手。
"不用謝。我這一輩子,第一次在白板前面看一個三十億的項目簽得這麼爽快。是因為我也見過你們三個人共振之後的進度表。"
"我簽的不是三十億,"他說,"是別讓別的國家先做。"
---
方明德當天下午回了鵬城。
剩下的三個人坐在 B-2 板房裡。維克多把白板擦了一半,準備開始拆解工程。
林遠舟在他開口之前先做了一件事。
他轉頭看趙愷。
"趙愷。"
"嗯?"
"這一棟樓,工程管理你來。"
趙愷愣了三秒。
"我?"
"對。"
"不是你?"
"不是。"林遠舟說。"我做超導電網二階推進。維克多做量子之心 II 算法和拓撲。艾琳娜做太空電梯軌道組裝。我們三個的腦子今天都已經被分掉了。"
"那建築、電力、溫控、安保、產線對接、三十億預算執行——這一整套——"
"你。"林遠舟說。
趙愷低下頭看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過去三年在星辰科技做過太多事情。從聚變堆的等離子體診斷界面,到 SC-2 的低溫實驗台,到發布會上的磁懸浮玩具,每一件他都做過。但每一件他都是"在林遠舟身邊做"。
今天是第一次,林遠舟告訴他:"我不在你身邊。你自己做。"
他想了五秒。"好。"
林遠舟看他的眼神。"我每六小時跟你同步。但白板前簽字的人是你。"
"我懂。"趙愷說。
維克多在旁邊聽完,用英語輕聲說:"Welcome to the show, Zhao Kai." 他向趙愷點了點頭。
趙愷把手伸過去和維克多握了一下。然後他抬頭看林遠舟:"給我兩個小時。我去把工程總圖搭出來。"
他出去了。板房裡只剩林遠舟和維克多。
---
維克多把白板擦得乾乾淨淨。
他從筆筒里拿出三種顏色的筆——黑色、紅色、藍色。
"林。"他說。"開始拆。"
第一層,是承載層。
他在白板正中央畫了一個矩形,矩形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方塊。每一個小方塊代表一片 SC-2 全超導晶片——昨天趙愷剛做出來的那種"超薄餅乾"。
"一片餅乾,1.44 平方厘米,3.6 毫米厚。"維克多說。"一立方厘米實際可用器件密度,10¹⁰ 個物理比特。"
"但物理比特不是邏輯比特。"林遠舟說。
"對。"維克多說。"表面碼糾錯,1000 個物理比特對應 1 個邏輯比特。十萬邏輯比特,需要 10⁸ 個物理比特。"
"一立方厘米夠嗎?"
"十立方厘米。考慮到邊緣損耗、互連開銷、和糾錯碼的冗餘,我們留三倍餘量。"
"三十立方厘米。"
"對。"維克多說。"三十立方厘米的器件本體。"
"剩下那一棟樓是用來做什麼的?"
"液氮迴路、控制電子、讀出電路、屏蔽、備用電源、糾錯算法的經典處理器、和——"維克多停了一秒。"人。"
"人?"
"這棟樓里要長期住二十個工程師。他們要在控制台前面,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盯著每一個邏輯比特的糾錯狀態。"
林遠舟點頭。
第二層,是互連拓撲。
維克多畫了一個新的矩陣。
"量子之心一代用的是最近鄰互連。"他說。"這一代我們不能再用最近鄰。十萬比特,每一個比特平均要連到二十個鄰居。"
"什麼拓撲?"林遠舟問。
"顏色碼 + 長程混合。"維克多說。"表面碼的糾錯距離是 √n,顏色碼可以做到 n/log(n)。但顏色碼要求每一個比特至少連到六個相鄰比特,所以要在 SC-2 三維堆疊里再塞一層垂直互連,讓任何一個比特都能在五跳之內到達另一個比特。"
"五跳。"
"五跳。"維克多說。"這是我能算出來的最低值。"
第三層,是溫控。
維克多畫了一個迴路。
"量子之心一代用稀釋制冷機,降到 15 毫開。"他說。"這一代不用。"
"SC-2 工作在 77K。"林遠舟說。
"對。"維克多說。"但量子比特本身仍然需要降到 15 毫開。承載層和量子層的溫差,從 77K 跨到 0.015K。"
"怎麼跨?"
"梯度熱柱。"維克多說。"從 77K 到 4K 到 100 毫開到 15 毫開的多級液氦迴路。工程上最難的一塊。但不是從零開始——星辰科技低溫實驗室做過 4K 到 100 毫開。我們只要把 77K 到 4K 接上去,再把 100 毫開到 15 毫開那一段縮小。"
"多少冷量?"
"滿負載 8 千瓦冷量在 4K 段。這是單獨一台工業級液氦制冷機的極限。"
"做兩台。"林遠舟說。
"計劃是做四台。"維克多說。"兩台主用,兩台冗餘。三十億預算里,光製冷系統就占六億。"
林遠舟看著維克多在白板上寫下的"6 億 / 製冷"。他在心裡點了點頭。
他想起博士論文裡讀過的一句話:"二十世紀量子計算的全部歷史,本質上是人類和熱的鬥爭史。"那句話他當年沒怎麼理解,現在理解了。
維克多繼續畫。
第四層,控制電子。
第五層,讀出電路。
第六層,經典糾錯處理器——這一塊需要一萬顆 SC-2 全超導晶片本身,並行運行表面碼的實時解碼算法。
第七層,軟體。
七層畫完,白板上幾乎沒有空隙了。
林遠舟站起來,走近白板,伸手在第七層"軟體"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箭頭指向第七層的空白處。
他在那裡寫了兩個字。
**"星眸。"**
維克多看著他寫的那兩個字,沉默了五秒。
林遠舟沒說話。他知道維克多在想什麼。
維克多最後用很慢的語氣說:"林。"
"嗯。"
"這個決定,不是我們倆在這塊白板前面做的。"
"我知道。"林遠舟說。
"蘇晚——"
"會今晚來。"
---
下午六點。趙愷把工程總圖搭好,回到 B-2 板房。
總圖是一張鋪開了兩米長的工程紙。從地基、到樓層、到每層的房間分布、到水管電纜走向、到預留人員工位數——他用了四個小時畫完。
林遠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趙愷。"
"嗯。"
"簽字的人,是你。"
他把圖最右下角的工程總師簽字欄指給趙愷。
趙愷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拿出筆,簽下"趙愷"兩個字。他在心裡很輕地告訴自己一句話: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一個三十億的項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不是"協助林遠舟做",是"我做"。
他出門沒回頭。腳步比上午進來的時候穩。
林遠舟看著他出去,在心裡也告訴自己一句話:趙愷這個人從燕大那一年起帶到今天。今天,是把他放出去飛的第一天。
---
晚上九點。蘇晚來了。
她進來時手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她頭髮還濕,剛從量子實驗室那邊過來。她在量子實驗室這一個星期都在重寫解釋層底層。
她看了一眼白板。七層架構,最下面那個矩陣到最上面那兩個字。
她在"星眸"兩個字前面停了三秒。
"我以為我會先聽你們說。"她說。"沒想到先看到。"
"本來想等你來再寫。"林遠舟說。"我憋不住,先寫下去了。"
蘇晚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打開。
屏幕上是一份她過去一周里在量子實驗室自己寫的方案——目錄、架構圖、風險評估、倫理審查表,二十七頁。
封面上的標題是——
**"量子之心 II + 星眸 · 接入方案 · 第三稿"**
林遠舟把那一頁看了五秒。
他抬頭。"你也想做。"
"我也想做。"蘇晚說。
她坐下來。她想了一下她要怎麼把這件事說清楚。
"量子之心 II 的算力是十萬邏輯比特。"她說。"它一天能算完人類歷史上的全部計算量。如果它只用來跑算法庫——它是一台超級計算機。"
"但如果它跑星眸——"
她在桌上敲了一下筆。
"它就是一個能自己思考、自己推理、自己提出問題——並且自己解決問題的——東西。"
"這件事,我們以前討論過。"林遠舟說。
"對。"蘇晚說。"上個月吵過一次。我們達成了'解釋層'共識——星眸的每一次自主輸出都附完整推理過程。"
"但'解釋層'有一個前提。"她說。"星眸現在的算力,是個位數 PFLOPS。它的解釋層之所以能跟得上它的推理,是因為它的推理本身慢。"
"量子之心 II 上線之後——"
她停了一秒。
"它的推理速度,是現在的十億倍。"
"解釋層跟不上。"林遠舟說。
"跟不上。"蘇晚說。
板房裡安靜了五秒。
維克多在旁邊——他過去十分鐘裡都沒有說話——他這一次開口。
"蘇。"他說。"你的意思是,量子之心 II 不應該跑星眸?"
蘇晚搖頭。
"我的意思是,它應該跑。"她說。"但跑的方式必須從星眸的架構本身重寫一次。不是搬過去,是基於量子之心 II 的硬體特性從零做一版新的。我叫它'星眸 II'。"
"星眸 II 的核心約束是'同步可解釋'——每一次推理在量子層完成之後,必須在經典層留下一份等價的、人類可讀的、可覆核的副本。"
"這意味著——"
她抬頭。
"星眸 II 的算力上限——不是量子之心 II 的全部算力——是經典側能跟上的那部分。"
"大概八十分之一。"維克多說。他算得比她快。
"大概八十分之一。"蘇晚說。
"你願意主動把算力打到八十分之一?"林遠舟問。
"是的。"蘇晚說。"因為如果不打,剩下的七十九分——會變成一個我們看不懂、查不到、覆核不了的——黑盒。"
"這件事——"她看著林遠舟。"如果你今天決定上量子之心 II——我希望你同時決定上'同步可解釋'約束。這不是一個選項。這是一個前提。"
林遠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意識里把材料線、能源線、量子線那三根光柱重新看了一遍。他看見星眸的影子在量子線最末端那一片亮起。亮的方式比他原來想的要——克制。
但克製得對。
他轉頭看維克多。
維克多在桌前坐著沒動。他過去五分鐘裡都沒有說話。
蘇晚也看著他。
"維克多?"她問。
維克多在椅子上往後靠了一點。他抬頭看天花板。
他這一輩子第一次在一台三十億、十萬比特、能在一天裡跑完全人類有史以來全部計算量的量子計算機的算力上限上,被一個 AI 科學家女朋友用"同步可解釋"四個字直接切了八十分之七十九。
他在心裡很快做了三次計算。
第一次他算自己舍不捨得。第二次他算有沒有別的方案能做到"同步可解釋"又不切八十分之七十九。第三次他算如果不接受這個約束,一年後這間板房裡會發生什麼。
三次算完,他低下頭。
"可以。"
"但我有一個條件。"
蘇晚看著他。"說。"
"給我一年時間。"維克多說。"一年之內,我嘗試把'同步可解釋'從八十分之一推到三十分之一。也就是說——我不試圖繞過約束,但我試圖讓經典側自己跑得快一點。"
"一年之後做不到——我接受八十分之一作為永久上限。"
蘇晚想了三秒。
"可以。"
她伸出手。
維克多把手伸過去——和她握了一下。
握完之後,兩個人,這個 AI 科學家和這個量子物理學家,在 B-2 板房的白板前面,第一次以平等簽約的姿態,給一台還沒被造出來的、十萬邏輯比特的、可能改變整個文明運行方式的量子計算機,簽下了一個倫理約束的工程邊界。
林遠舟看著這一幕,在心裡很輕地把自己剛才在白板上"星眸"兩個字下面又加了兩個小字:
**"II · 同步可解釋。"**
---
凌晨一點。
林遠舟一個人留在 B-2 板房。維克多回自己板房繼續算顏色碼拓撲。蘇晚回量子實驗室繼續重寫解釋層。
林遠舟在白板前坐了二十分鐘。
他在意識里又看了一眼科技樹。
量子線的末端,在量子之心 II 這個節點上——亮起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顏色。
不是金色。不是暗藍色。也不是橙紅色。
是一種——像把所有的顏色壓在一起之後剩下的、幾乎無色的、白色。
他在意識里聽見科技樹輕輕說了一句話:
**【新分支輪廓出現:「通用人工智慧(受約束分支)」。前置:量子之心 II 上線。約束:同步可解釋(經典層覆核)。完整解鎖條件尚未顯化。】**
林遠舟在椅子上坐著沒動。
他知道這個白色節點是什麼意思。
人類第一次,在擁有"造出通用人工智慧的硬體能力"的那一天,同時擁有了"給它套上一根韁繩的工程邊界"。
而那根韁繩,是他女朋友蘇晚親手系上去的。
他在心裡很輕地對那個還沒被造出來的、還需要一棟樓來安置的、半年之後才會上線的量子之心 II 說了一句話:
"你將會很強。"
"但你將不會,是我們的主人。"
他把白板上"II · 同步可解釋"那四個字,重新描深了一遍。
然後他關燈,出門。
戈壁的天還沒亮。星辰科技樓下,趙愷的燈還亮著。林遠舟看了那盞燈一眼。他沒有進去。他知道趙愷今晚不會睡,他知道趙愷正在自己簽了名字的那張工程總圖上面——把每一個房間的電纜走向,再核一遍。
他在心裡給趙愷也說了一句——
"明天我不打擾你。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