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一點。
B-2 板房。
維克多在白板上畫了兩個圓圈。
第一個圓圈，他寫"旭日"。
第二個圓圈，他寫"鵬城"。
兩個圓圈之間的距離，他用直尺量了一下，再換算成實際地理距離，標註：**2200 公里**。
林遠舟坐在他對面。"你今天要給我看什麼？"
"上次。"維克多說。"九條骨幹 QKD 網，我們傳的是密鑰。"
"這次呢？"
維克多在兩個圓圈之間，畫了一條波浪線。波浪線上他寫了五個字。
**"量子態本身。"**
林遠舟看了那五個字三秒。
"你要傳量子態？"
"傳量子態本身。"維克多說。"不是傳一個描述這個態的數據——是把這個態從這一頭挪到那一頭。"
"隱形傳態？"
"隱形傳態。"維克多說。"加上中繼。"
林遠舟在心裡把這件事的意義又過了一遍。他知道隱形傳態本身不是新概念。1993 年就有人提出來。九十年代實驗室級別的演示已經做過。但所有那些演示，距離最遠不超過幾百公里，保真度不超過 92%，單次成功率不超過 30%。
那些演示是"它能不能成"。
維克多今天要做的，是"它能不能成為一種工程基礎設施"——保真度從 92% 推到 99% 以上、單次成功率從 30% 推到 99% 以上、距離從幾百公里推到兩千公里、並且能在任意一個工作日上午隨時跑起來不需要重新對準。這是一個差出三個數量級、又分布在四個維度上的——工程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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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維克多把白板上的圖擴成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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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量子源。
旭日基地這一頭有一對糾纏光子源，每秒產生約 10⁸ 對糾纏光子。鵬城那一頭有一台對應的、接收端的、SC-2 全超導單光子探測器陣列。
第二層：中繼。
兩點之間 2200 公里。中間需要 12 個量子中繼站。每一站之間的距離大約 180 公里。這是單光子在標準電信級光纖里、考慮到 SC-2 超導探測器靈敏度提升之後、能維持糾纏保真度的最大跨距。
第三層：糾錯。
每一個中繼站都跑一組實時糾錯算法。算法用的是維克多過去三個月在 B-2 板房調過五百多遍的、量子之心一代上的、那一組多比特糾纏純化協議。
林遠舟看著這張三層圖。
"你這一套系統，已經在哪裡？"
"已經在那裡。"維克多說。"12 個中繼站，在過去六周里，沿著鵬城至旭日的、九條骨幹 QKD 網的同一條光纖上，悄悄地、由星辰科技工程團隊插了進去。"
"誰知道？"
"這件事，到現在為止，知道的有三個人。"維克多說。"我。林總你。沈默主任。"
"方總？"
"還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今天先跑一次給你看。"維克多說。
林遠舟看著他。"跑哪一種態？"
維克多笑了一下。"一個我們三個人——都熟悉的態。"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公式。
那個公式是艾琳娜上個月在三人共振時推太空電梯軌道力學的、那一組關於"分流回彈"的、初始兩量子比特糾纏態。
林遠舟看了那一行。
"你今天要傳，分流回彈的初始態？"
"對。"維克多說。"它的物理意義對我們三個人獨特。它的態空間結構乾淨。它的傳輸難度不算極端。它是一個完美的首次發車測試態。"
林遠舟在心裡點了點頭。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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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二十分。
實驗啟動。
旭日基地這一頭，量子源被觸發。一對糾纏光子被創建。光子 A 留在旭日基地的量子之心一代上。光子 B 沿著光纖往鵬城方向發送。
光子 B 在第一個中繼站停留 0.7 微秒，完成第一次糾纏純化和中繼操作。
然後是第二個中繼站。
然後是第三個。
……
第十二個中繼站完成中繼操作之後，光子 B 抵達鵬城接收端。
整個傳輸用時 13.4 毫秒。
維克多在控制台敲了一行命令。
旭日這邊的量子之心一代上，光子 A 被測量。測量結果通過經典信道發送到鵬城。
鵬城那一頭，接收端的 SC-2 探測器陣列根據這一組經典信息，對光子 B 執行一組對應的酉變換。
變換完成的那一刻，光子 B 上的量子態，**和光子 A 在被測量之前的、艾琳娜那一行公式所描述的初始兩量子比特糾纏態，完全一致**。
保真度：**99.97%**。
單次成功率：**99.4%**。
維克多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他把這兩個數字框起來。
他抬頭看林遠舟。
"成了。"
"成了。"林遠舟說。
板房裡安靜了五秒。這五秒里林遠舟在心裡把一件事說給自己聽了一遍——從今天起，量子態作為一種"物"——可以像電流、像數據包、像水那樣——在兩千公里的距離上被運輸。這件事的工程意義，比他過去三年裡見過的任何一次"突破"都更靠近一個新基礎設施的零點鐘。
林遠舟在心裡沒有立刻把"靈感點"調出來看。他先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事：他用手指在桌上的茶杯旁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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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十分。
維克多把白板擦掉一半。他在乾淨的那一半上寫了三個字。
**"分布式。"**
林遠舟看了那三個字。"你要把量子之心做分布式？"
"量子之心一代在旭日。"維克多說。"量子之心二代按現在的工程進度，半年後建成在鵬城。"
"你想用量子網際網路，把這兩台機器，作為一台機器使用。"
"對。"維克多說。"而且——不只是這兩台。"
他在分布式三個字下面，又畫了五個圓圈。
第一個：旭日（量子之心一代）。
第二個：鵬城（量子之心二代）。
第三個：京都（華國國家超算中心二期，明年上線）。
第四個：北港（沿海某節點）。
第五個：西原（西部某節點）。
"五個節點。"維克多說。"通過量子網際網路協同。任何一個節點上的量子比特，都可以以光速延遲和其他節點的量子比特做聯合操作。"
"總算力呢？"
林遠舟問。
"五個節點都跑起來之後，按量子之心二代規模乘 5，大約 50 萬邏輯量子比特。"
"五十萬。"
"五十萬。"維克多說。"按這個規模，我們能跑的事情，"
他在白板上點了一下"分布式"那三個字。
"已經不只是模擬一座城市了。"
"我們能跑的事情，是這整一個地球的氣候、生態、地殼應力、人口、經濟、政治穩定性——所有可量化的物理變量和大部分可半量化的社會變量，一台機器實時演化。"
林遠舟看著那五個圓圈。
他沒有馬上說話。
他在心裡很快算了一下這件事的——政治成本。
"五個節點。"他說。"其中兩個是星辰科技的。一個是國家超算中心的。還有兩個是省級。"
"對。"維克多說。
"做得成。"林遠舟說。
"做得成。"維克多說。
"但我想問你下一個問題。"林遠舟說。"你下一步想做什麼。"
維克多看著他。他停了三秒。
"我下一步想做的是，把這五個節點擴展到全球。"
"全球。"林遠舟重複了一遍。
"五十萬邏輯比特，是華國一個國家。"維克多說。"把全球量子計算資源拉進來，是幾千萬邏輯比特。我們能給整個文明跑出來的不收斂變量，再多收斂十幾個百分點。"
林遠舟看著他。
他在心裡非常輕地、把這個構想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他做出了一個他自己也不情願做出的判斷。
"做不到。"他說。"五年之內做不到。"
維克多沒有立刻反駁。
"為什麼？"他問。
"因為今天上午方總在董事會上剛收到三家聯邦上市公司的、關於 SC-2 出口管制的、措辭最嚴厲的警告函。"林遠舟說。"西洲那邊，過去一周里，有四個國家的能源部，給我們的鵬城-京都示範電纜，要求接入一份'技術安全審查'。"
"也就是說，"林遠舟說，"五個國家想要 SC-2 的，至少一半——已經開始用法律和監管把我們往外推了。"
"量子網際網路這種東西，"林遠舟說，"它的政治敏感程度——是 SC-2 的十倍。"
"五年之內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華國這五個節點做透。"
"剩下的，"林遠舟看著維克多，"留給下一代人。"
維克多在椅子上停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這一笑里沒有失望。是一種他過去三年裡逐漸學會的、和這個國家這個 CEO 一起做事情時學會的耐心。
"好。"他說。"五個節點。兩年之內做透。"
"做透。"林遠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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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
林遠舟在意識里感覺到科技樹里出現了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新節點亮起。
不是新顏色出現。
是他自己那棵金色科技樹、維克多那棵銀藍色科技樹、艾琳娜那棵翠綠色科技樹——三棵樹之間出現了一條以前不存在的、細細的、用一種類似糾纏光子的、忽明忽暗的、半物理半意識的連接線。
這條連接線之前沒有出現過。今天出現，是因為他們剛剛把量子隱形傳態做成了工程基礎設施。
他們把"兩個相距 2200 公里的量子比特能不能像同一個比特那樣工作"這件事，從理論變成了現實。所以"三棵相距數百米但屬於三個人的科技樹能不能像同一棵樹那樣工作"——也被某種意義上技術化、機制化了。
林遠舟在意識里非常輕地看了那三條連接線五秒。
**【三棵覺醒科技樹之間首次出現"糾纏式連接線"。機制：量子網際網路工程化的反向耦合。當前耦合強度：弱（約 4-6%）。耦合演化：隨量子網際網路節點擴展正相關。】**
**【「量子網際網路（華國主幹 · 2200 公里 · 12 中繼 · 保真度 99.97%）」節點驗證完成。技術落地反饋：靈感點 +800。當前餘額：65,800。】**
**【科技樹總進度：67.5%。倒計時：286 天。】**
林遠舟把這條系統提示看完。
他在意識里把那三條細細的連接線又看了一秒。
他在心裡很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三人共振以前，是他們的意識在物理層面上、通過他們三個人的肉身、臨時拉起來的一座橋。今天起，這座橋開始有了一種他們三個人之外的基礎設施。
這件事，比量子網際網路本身更，
他停了一秒。他在心裡找了一個合適的字。
——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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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
林遠舟一個人坐在 B-6 板房的桌前。
蘇晚今天去了量子實驗室，星眸 II 接入方案的第六稿要發給維克多。她不在板房。
林遠舟把維克多今天傳過來的那個 99.97% 的實驗數據，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沒有保存。他把屏幕合上。
他在抽屜里取出那本他過去三年用過的、深褐色封皮的、自己手寫的科技樹筆記。
他翻到中間，找到三個月前他記的那一頁：
**"三人共振 · 暫定機制：意識層耦合 · 物理基礎不明"**
他在那一頁下面，用今晚的日期，又寫了一行字：
**"十二月十七日。物理基礎找到了。是量子糾纏。"**
他把筆合上，把筆記本放回抽屜。
他在桌前又坐了五分鐘。他沒有去算"科技樹物理基礎找到了"這件事在伏筆層面背後還有什麼。他只是在心裡很輕地，給三個月前那個寫"物理基礎不明"的自己回了一句話——"你今天找到了。記一下。"
然後他給艾琳娜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的事，明天上午我和維克多跟你詳細說。你今晚先睡。"**
艾琳娜過了三十秒，回了五個字。
**"我已經看到。"**
林遠舟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怎麼"看到"的。她在意識里和他和維克多——同步通過那條新出現的、弱耦合的糾纏式連接線——捕捉到了今晚白板前的那段震動。
他在心裡很輕地對那條連接線，也說了一句：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