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號，星期二。
早上七點，林遠已經醒了。
楠書房西廂房。摺疊桌上攤著筆記本，旁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U盤和列印好的技術方案。
昨晚改到凌晨。初稿只給了83%的demo，這次是創始人面談，不能只給83%。加了三頁新內容：核心參數保留，五個維度全部展開，每個維度給出思路框架和預期效果上限。方案從十八頁漲到二十六頁。
"小艾，終稿校驗。"
"已校驗。核心參數未暴露。展示部分與初稿一致：67%→83%。新增部分為方向性描述，不含可復現細節。安全。"
他背上背包，走出院門。老槐樹的葉子在晨光里發亮。
百都大廈。北四環西路。
玻璃幕牆辦公樓，門口兩面旗子。停車場稀稀拉拉幾輛車——非典期間大部分人居家辦公。
門口保安拿體溫槍："來訪？登記。"
林遠掏出身份證。保安看了一眼——1986年生。抬頭看他。
"十七？"
"嗯。"
體溫槍按了額頭——36.4，正常。消毒腳墊踩一下，上樓。
電梯裡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藍色T恤，牛仔褲。去年十二月第一次來百都面談，穿的是同一件。半年過去了，方案從分詞升級到排序，從單點突破升級到全線重構。
這次要過的關，不是衣服。是分量。
八樓。會議室。
門開著。張志遠在門口等他。
"來了。"張志遠握手，"宏彥總也在。"
會議室里，宏彥坐在長桌主位。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半年沒見，髮型沒變，桌上的茶杯也沒變——還是那個印著百都logo的白瓷杯。
十二月那次面談，就是這個房間。林遠站在白板前畫分詞管線，宏彥坐在主位聽了一個半小時，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有價值。"
"宏彥總好。"
"坐。"宏彥點了下頭，"上次見面是十二月，你在白板上畫分詞管線。今天帶了什麼？"
直球。跟半年前一樣——不寒暄，直接進正題。
"比上次多。"
投影幕亮了。
"完整版排序優化方案，比初稿多了八頁。三個模塊——現有問題、優化維度、demo演示。"
第一頁：三個核心問題。
"第一，連結分析權重過高。排序得分70%來自PageRank，只有30%來自內容相關性。SEO公司鑽的就是這個漏洞。"
宏彥眉頭動了一下。
"第二，中文分詞精度不足。'蘋果手機'切成兩個獨立概念，用戶搜的卻是那個產品。分詞錯了，排序基礎就塌了。"
"第三，用戶行為信號為零。點擊率、停留時間、回退率——數據都有，但沒用到排序里。開車只看後視鏡，不看前擋風玻璃。"
張志遠點頭。這三個問題百都內部不是沒人提過，但沒人一頁PPT把邏輯鏈講得這麼清楚。
第二頁：五個優化維度。連結降權、分詞優化、行為信號、反作弊、實時排序。每個維度思路框架加預期效果，不涉及核心參數，但方向清晰到可以直接寫立項報告。
宏彥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不是思考，是在消化。每敲一下，代表他認同了一個點。
講到第四個維度時，手指停了。宏彥摘下了眼鏡。人在處理大量信息時會下意識摘眼鏡——少了視覺干擾，大腦轉得更快。
這是動搖的標誌。
"第五，實時排序。百都索引更新是天級別，但熱點事件應該一小時內響應。增量索引加實時重排序——難度最高，價值也最大。"
投影切到最後一頁。demo界面。左邊67%，右邊83%。
會議室安靜了。
宏彥眯著眼看了幾秒，轉頭看張志遠。
"驗證過？"
"兩輪完整測試，結果一致。"張志遠說。
宏彥把眼鏡重新戴上。動作很慢。
"83%是初稿方案跑的？"
"是。"
"完整版呢？"
林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83%只是起點。完整版準確率，可以做到90%以上。"
"90%。"宏彥的聲音壓低了。
"但今天不展示全部。"
宏彥看著他。
"83%是誠意。"林遠說，"90%是底牌。底牌不是用來亮的——是用來談條件的。"
這句話一出口，會議室的空氣變了。
宏彥的手指停了。
"好。"宏彥說，"談條件。"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
"之前約定是0.18%，三年歸屬，一年cliff。合同框架已經擬好。"
"我知道。"
"但今天你帶來的東西，比之前範圍大得多。"
"是。"
"所以你覺得，之前的條件不夠了？"
林遠沒有直接回答。
"宏彥總，我問您一個問題。排序準確率從67%提到90%，百都搜索市場份額會提升多少？用戶留存率提高五個百分點，按百都日活基數，每天多出來的搜索請求值多少錢？"
沉默。
"GG收入、流量分發、品牌溢價——都是排序質量直接決定的。我今天帶來的不是一個方案，是百都未來兩年搜索業務的加速器。"
"所以——"宏彥終於開口，"你覺得值多少？"
來了。
誰先出價，誰就輸了。對騰迅用過這招，今天對百都一樣。
"您覺得值多少？"
會議室安靜了。
宏彥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遇到真正對手時的笑。
"你這個人。技術上是天才，談判上也是。"
他站起來。
"方案留下。我們內部討論。三天內給答覆。"
"好。"
"不過——"宏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十二月那次，我以為我看透你了。今天發現，沒有。"
林遠沒接話。只是點了下頭。
宏彥搖搖頭走了。張志遠跟在後面，經過林遠身邊時低聲說了句："方案寫得真狠。"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靠在電梯壁上，長出了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比十二月那次緊張十倍。那次是證明自己會寫代碼，這次是證明自己不只是會寫代碼。
宏彥最後那句話——"我以為我看透你了，今天發現沒有"——不是恭維。是警告。意思是：你的底比我以為的深，我會重新評估你。
這是好事。
他走出大廈旋轉門。
外面陽光刺眼。六月的北京已經很熱了。
手機響了。張智勇。
"林遠，好消息。"
林遠腳步一頓。"說。"
"QQ郵箱項目組批了，下周一開評審會，點名要你來講方案。"
從發方案到現在，不到一周。張智勇在裡面推了一把——那三十四分鐘的遠程演示沒白講。
"行。"
"還有——"張智勇壓低了聲音，"會上要現場演示。帶筆記本，帶U盤，帶全部代碼。"
現場演示。這不是走流程——是在評估要不要直接落地。
"明白了。"
掛了電話。六月的陽光曬在臉上，熱得真實。
百都三天後給答覆。騰迅下周一現場演示。兩條線，同時加速。
林遠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陽光里。
時間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