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16日,周五。
上海,華宏半導體測試實驗室。
林遠和趙強再次站在了這裡。
距離流片正好兩周。錢偉林把一個防靜電盒放在實驗台上,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枚銀灰色的晶片封裝體,指甲蓋大小,表面印著龍騰甲的編號。
"第一批共出片十二顆。"錢偉林把測試報告遞過來,"封裝測試全部通過,良率百分之九十四點七。"
"九十四點七?"趙強接過來看了一眼,微微揚眉,"比流片前預估的高了將近兩個點。"
"主要是時鐘域交叉區域的良率超預期。"錢偉林笑了笑,"趙工,你寫的那套時鐘域規範不只是解決了衝突——它在關鍵路徑上留了餘量。等於幫我們白撿了兩個點的工藝窗口。"
趙強沒說話,但他接過晶片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了。
林遠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從七月八號凌晨發現時鐘域衝突到現在,整整兩個月。趙強扛住了所有人扛不住的壓力,寫出了整個聯盟最核心的一套規範。
此刻他手裡捏著的,不只是一顆晶片——是趙強的命。
"上測試板。"林遠說。
半小時後,晶片裝入測試座。所有探針接觸良好,上電。
趙強坐在終端前,手指敲下第一行測試指令。
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跳動。
計算引擎初始化——成功。
高速收發器鏈路建立——成功。
通信協議棧同步——成功。
系統全功能啟動——
屏幕突然卡了一下。
整個實驗室安靜了。錢偉林的呼吸都停了半拍。趙強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節發白。
一秒後,數據流重新跳動。頻率特性曲線平滑展開,像一條優雅的弧線。
趙強慢慢靠在椅背上。
"跑起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實驗室里每個人都聽到了。錢偉林的嘴角翹了起來,旁邊的測試工程師忍不住鼓了兩下掌。
林遠站在趙強身後,目光掃過屏幕上的實時數據——運行穩定,功耗在預算之內,時鐘樹完整無偏。
"跑起來了。"他重複了一句,然後看向趙強,"而且跑得比我們預期的還好。"
趙強摘下眼鏡,用無塵布慢慢擦了一下。這是他在極度放鬆時才會做的小動作。
然後他掏出手機,打開簡訊,給王景輝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
"跑起來了。"
王景輝的回覆在三秒後彈出來——也是四個字:
"我知道的。"
趙強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收回口袋。王景輝此刻大概也在看測試群的實時數據——他從七月八號到現在也沒好好睡過一覺。
"六十五納米,全國產設計,全國產工藝。"他重新戴上眼鏡,"從EDA到光刻到製造,沒有一行代碼、一台設備、一道工序來自國外。"
"第一顆而已。"林遠說,"但夠了。"
他拿起那顆晶片,托在掌心。指甲蓋大小,銀灰色的封裝表面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它證明了一件事——中國人自己能做出晶片。不是實驗室里的樣品,是可以量產的產品。
"錢總,"林遠轉向錢偉林,"剩下的十一顆晶片,四顆留華宏做可靠性測試,四顆我們帶回北京做系統級驗證。還有四顆——"
他頓了頓。
"分給聯盟里最核心的四家企業。讓他們看看,龍騰甲不是PPT,是真正的晶片。"
錢偉林點頭:"我安排。"
林遠把晶片裝回防靜電盒,扣好卡扣。
"該讓全世界知道了。"
同一周。華盛頓。
鏗騰系統總部,董事會議室。
謝弗站在投影幕前,身後是一張巨大的時間表——上面標註著回聲計劃的全部節點,以及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十八個月。
"各位,結論已經明確。"他的聲音比兩周前低沉了許多,"回聲計劃的32納米路徑不可行。參數需要從零重建,全節點驗證需要重新跑。我提議——"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時間表上32納米的部分變成了灰色。
"停止32納米。全部資源轉向四十五納米,用布朗團隊重新提取的真實參數做驗證。"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語。
"十八個月的延期,"一位鬢髮花白的董事敲了敲桌子,"謝弗,你在董事會的承諾是今年底拿出32納米方案。現在你告訴我們——不僅32納米沒了,四十五納米也要從頭來?"
"如果不從頭來,問題更大。"謝弗說。
"那我們的客戶怎麼辦?高通、博通、英偉達——他們都在等我們的32納米工藝!"
"他們等不了。"謝弗直視那位董事,"但等不了也得等。難道讓他們拿到一個做不出來的方案?"
會議室陷入沉默。十八個月。對鏗騰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技術延期。股價會跌,客戶會跑,競爭對手會趁機搶單。
"就沒有更快的辦法?"另一位董事問。
謝弗沒有回答。他能說什麼?說有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埋在他們腳下?說他們的EDA參數從源頭上就被人污染了?說直到今天他們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這些話,他一句都不能說。
"沒有更快的辦法。"他最終說,"但我有另一條建議。"
馬庫斯從座位上站起來。這兩周他過得並不容易——被謝弗當眾罵了"壓了兩周"之後,他在公司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但馬庫斯畢竟是馬庫斯,在鏗騰幹了兩十年,他最擅長的不是技術,而是政治。
"既然技術路線走不通,"他走到投影幕前,"那就換個打法。"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投影幕上出現了一個新標題——
"蜂鳥。"
馬庫斯環顧會議室:"代號蜂鳥。通過第三方獵頭公司,接觸中國聯盟的核心技術骨幹。目標不只是挖人——是在他們內部製造信任危機。讓每家企業都懷疑自己的技術被泄露給了競爭對手。"
他看了一眼謝弗:"不需要挖到所有人。只需要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同一周。北京。
皮埃爾的消息在深夜送達——消息來自鏗騰項目組內部的中層。
"鏗騰董事會今天批准戰略調整:放棄32納米,轉向45納米,預計延期18個月。同時批准一項代號'蜂鳥'的行動——通過第三方獵頭公司,大規模接觸聯盟核心企業的技術骨幹。目標不只是挖人,是在聯盟內部製造信任危機。讓成員企業懷疑自己的核心技術被泄露給競爭對手。"
林遠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蜂鳥。
名字起得倒挺好聽。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九月的北京,天高氣爽,遠處的西山在月光下輪廓分明。
三大廠商終於開始狗急跳牆了。
技術路線走不通,就開始搞人。
他想了想聯盟四十七家企業的名單——真正掌握核心技術的不到十家,而能被三倍薪水打動的,可能更少。但馬庫斯不需要挖到所有人。他只需要製造懷疑——讓每家企業都覺得自己的人被挖了、技術被泄露了。
這種懷疑一旦蔓延,聯盟的信任基礎就會動搖。
好毒的計。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白紙,寫下三個字:
"將計就計。"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皮埃爾回了一條消息:
"不要切斷他們的獵頭渠道。相反——讓渠道暢通。但所有通過獵頭流出去的技術信息,必須經過我們的手。他們想知道聯盟的核心技術細節?給他們。但給的是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
他放下手機,又加了一句:
"三倍薪水挖人?那就讓他們的錢花得值一點——買到我們精心準備的'真相'。"
發完消息,林遠靠在椅背上。
三大廠商已經出牌了。
而這張牌,恰恰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因為當對手開始用下三濫手段的時候,就說明他們在正道上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龍騰乙規劃書——十八個月時間窗口,目前剛過一個多月。
夠了。
龍騰甲的晶片已經拿在手裡。接下來,該用三大廠商的錢,給龍騰乙加速了。
他們花三倍的薪水買假情報,他花這些時間去建真正的壁壘。
他們越挖,聯盟越團結。
他們越花,差距越大。
這就是林遠等的時刻——不是龍騰甲流片成功的那一刻,而是對手開始犯錯的那一刻。
他關掉檯燈。窗外月光如水,遠處的西山沉默而堅定。
龍騰甲已經證明了中國能做晶片。
接下來,龍騰乙要證明——中國能做得比所有人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