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7日,周五。
國慶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北京,聯盟秘書處。
林遠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已經摞了厚厚一疊文件。蘇明遠泡了一杯茶放在旁邊,沒多說什麼就出去了——他知道林遠節後第一件事就是看皮埃爾的匯總報告。
蜂鳥行動啟動三周了。
林遠翻開報告,逐頁看。
第一頁:獵頭渠道接觸情況。
三周內,通過兩家第三方獵頭公司,共有聯盟內部七名工程師收到不同形式的接觸。其中三人明確被提出"技術諮詢"邀約,報酬是正常市場價的三倍。兩人已經同意以"顧問"身份定期提供技術信息。
第二頁:信息流出清單。
林遠用紅筆在幾個關鍵條目上畫了圈——流出的是龍騰甲的部分架構文檔、IP模塊接口規範和一段經過修改的時序約束腳本。
這些都是他親手安排的。
架構文檔是龍騰甲的舊版本,去掉了趙強時鐘域框架的核心算法。接口規範是真的,但缺少關鍵參數。時序約束腳本經過了三處微調——表面上完全可用,實際上在極端負載下會產生零點五個納秒的偏差。
鏗騰拿到這些東西,會以為抓到了龍騰甲的命脈。
但他們抓到的,只是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殼。
林遠在報告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第二周開始,讓被接觸的工程師主動提供'新進展'——頻率不要太快,每周一次,像真的在冒險。讓他們覺得每一塊錢都花得值。"
這是關鍵。如果信息來得太快太全,對方反而會起疑。得像釣魚——慢慢放線,讓魚自己咬鉤。
第三頁:鏗騰的回應。
皮埃爾附了一份內部評估摘要——鏗騰技術團隊將這批信息定性為"高價值情報",認為"對中國聯盟的晶片架構有了突破性理解"。馬庫斯據此向董事會申請追加兩百萬美金預算,用於"基於獲取的技術情報開發四十五納米反制方案"。
兩百萬美金。
林遠放下報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三周,七個人被接觸,兩百萬美金花了出去。鏗騰以為自己找到了捷徑。
但捷徑的盡頭,是一堵牆。
同一周。華盛頓。
鏗騰系統總部,地下三層。
布朗面前攤著兩疊文件。左邊是蜂鳥行動獲取的中國聯盟"技術情報",右邊是他自己團隊從真實系統中重新提取的四十五納米參數驗證報告。
他已經看了三天。
"不對。"他翻到接口規範的第二十七頁,用紅筆畫了一個圈,"龍騰甲的接口規範里,高速收發器和計算引擎之間的握手協議少了一個關鍵欄位——時鐘域同步標記。"
威爾遜湊過來看了一眼。"會不會是他們故意沒寫在文檔里?"
"不可能。"布朗搖頭,"這個欄位是趙強規範的核心。沒有它,高速收發器和計算引擎在極端負載下會失步。任何一個做過全晶片驗證的工程師都不會漏掉這個。"
"那你的結論是?"
布朗沉默了幾秒。
"這份文檔是被人篩過的。他們拿到的不是完整的龍騰甲架構——是一個被精心裁剪過的版本。去掉的部分,恰恰是最核心的。"
威爾遜皺起眉頭。"你是說——蜂鳥行動拿到的情報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的。"布朗斟酌了一下措辭,"框架是真的,細節被改過。就像一個人在面試時背了標準答案,但你問他為什麼是這個答案,他答不上來。"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
"他們知道龍騰甲做了什麼,但不知道它為什麼能做。"
威爾遜沉默了。他當然看得出來這份情報有問題——但他更清楚,馬庫斯需要的是"好消息",不是"真消息"。
"布朗,"威爾遜壓低了聲音,手指不自覺攥緊了筆,"上一次你告訴謝弗真相,結果是什麼?你被邊緣化了,馬庫斯差點把你踢出項目組。現在你又要去說?"
說完他自己也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筆放在了桌上。"我跟你一起去。"
布朗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上一次我說的是'參數是假的'。這一次我說的是'情報是篩過的'。如果我不說,三個月後他們會拿著假情報做出來的方案去流片——到時候死的不是我,是整個四十五納米項目。"
威爾遜點了點頭:"那就一起去。馬庫斯攔不住我們兩個。"
同一周。慕尼黑。
顧氏半導體歐洲實驗室。
顧明誠站在光學平台前。他在慕尼黑已經駐紮了大半年——這裡緊鄰蔡司的光學供應鏈和弗勞恩霍夫研究所,是顧氏能把EUV光源做到這個水平的根基所在。戴著護目鏡,盯著雷射功率計的讀數。
旁邊的德國工程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報告:"顧總,連續運行四十八小時,光源輸出穩定在十三點五納米,功率波動低於百分之一點五。"
顧明誠沒說話,目光一直沒離開讀數。
百分之一點五。
比兩個月前北京匯報時的百分之二又降了零點五個點。
"等離子體激發源的壽命呢?"
"目前累計運行超過一千二百小時,衰減不到百分之三。"
顧明誠摘下護目鏡,長長吐了一口氣。
一千二百小時,衰減不到百分之三。這意味著這套光源系統已經跨過了實驗室原型到工程化應用的門檻——再跑三個月穩定性測試,就能進入系統集成階段。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遠的號碼。
"林總,好消息。EUV光源的長期穩定性測試通過了初步門檻。四十八小時連續運行,功率波動低於百分之一點五。"
"顧總,這是一個里程碑。"林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龍騰乙的光刻系統有了核心光源。"
"不止。"林遠說,"意味著我們比三大廠商的預研進度,至少快了六個月。"
顧明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在半導體行業幹了二十多年,太清楚"六個月"在先進位程領域意味著什麼——那是整整一代技術的差距。
"林總,接下來怎麼安排?"
"光源系統繼續跑穩定性測試,同時啟動與上海微電子的集成對接。"林遠說,"我下周會到慕尼黑,當面和你們討論龍騰乙的光刻系統集成方案。"
掛了電話,顧明誠看著光學平台上那台他親手參與調試的EUV光源原型機,眼眶微微發熱。
二十年了。
從第一批國產光學元件被國外廠商退貨,到今天——他終於看到了一條真正屬於中國人自己的路。
北京,當晚。
林遠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白紙。
紙上畫了三層結構。
最上面一層寫著"蜂鳥"——標註:已執行,鏗騰獲取假情報,追加兩百萬美金預算。
中間一層寫著"龍騰乙"——標註:架構預研啟動,四十五納米,目標十二個月後流片。
最下面一層寫著"EUV"——標註:顧氏光源突破,領先三大廠商至少六個月。
他看著這三層結構,拿起筆,在最上面畫了一個大圓圈,把三層全部圈住。
旁邊寫了一句話:
"三層陷阱。蜂鳥是第一層——讓他們以為找到了答案。龍騰乙是第二層——讓他們追錯了方向。EUV是第三層——等他們花兩年追到四十五納米,會發現技術維度已經變了。"
他放下筆。
窗外燈火闌珊。第一層已經合攏,第二層正在成型。而第三層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當對手追到終點,會發現賽道本身已經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