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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子夜驚襲

2026-08-21 04:09:59 作者: 漁舟江上

  子夜的東州,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沉睡中偶爾發出低沉的呼吸。

  城西老城區早已安靜下來,街燈稀疏,店鋪關門,偶爾有夜歸的電動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更遠的地方,環城高速上還有零星的貨車在跑,引擎聲被夜風吹散,飄進這片沉睡的街區時,已經弱得像遠山的回音。

  東州基督教教堂就坐落在城西老城區的邊緣。

  這座教堂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由外國傳教士建造的,哥德式的尖頂在周圍低矮的居民樓中顯得格外突兀。

  歲月的風雨在外牆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彩色玻璃窗在白天會折射出瑰麗的光,但此刻,它們只是一片片沉默的黑暗。

  教堂主體建築的後面,是一片被高牆圍起來的院落。

  這裡是教堂的「內院」,不對信徒開放。

  白天偶爾有神職人員進出,夜裡則一片死寂。但此刻,院落深處有一點火光在跳動。

  那是一個火盆。

  鑄鐵的盆身,年代久遠,表面有繁複的宗教紋飾。火盆放在院落中央的石板地上,周圍空無一人——不對,有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站在那裡,身量極高,即使在深夜的火光中也顯得鶴立雞群。滿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不是神職人員的正式祭袍,而是居家常穿的便袍,但那種從容的氣度,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主教。

  東州基督教教堂的主教,一個美國人。

  他手持一疊紙張,一張一張地投入火盆。火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將它們捲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西方人的面孔,輪廓深邃,鼻樑高挺,眼窩深陷。此刻那雙眼睛半闔著,表情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他投紙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完成某種日常的儀式。偶爾有燒剩的紙角飄出火盆,他會用手中的鐵鉗輕輕撥回去,看著它徹底燃盡。

  如果不知道這是午夜,不知道這是僻靜無人的後院,單看他的神態,會以為他只是個睡不著覺的老人,在深夜裡燒紙解悶。

  但沒有人會在午夜燒紙解悶。

  尤其不會燒這種——

  紙張被火光照亮的一瞬,隱約能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是某種記錄。

  不是經書。

  不是禱告詞。

  是資料。

  院牆外,濃密的樹冠里,四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

  春甲伏在最粗的枝幹上,身體與夜色融為一體。

  她的黑色夜行衣是特製的,貼合身體曲線卻不緊繃,行動時幾乎不會發出任何摩擦聲。

  此刻她正舉著一個小小的夜視望遠鏡,鏡頭對準院落中央的火盆。

  在她旁邊稍低一點的枝椏上,夏乙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豹。

  她的位置略低,視野不如春甲開闊,但她不需要看——她在聽,聽院落里的每一個細微動靜。

  更外側,靠近院牆邊緣的樹冠里,秋丙負責警戒外圍。

  她的目光不時掃過教堂主體建築的窗戶、遠處的巷道、以及任何可能有人接近的方向。

  冬丁在最下方,幾乎貼近院牆。

  四人的通訊耳麥里,只有極輕的呼吸聲。

  「這老頭半夜不睡覺,」冬丁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促狹,「在這給歸天的人燒紙嗎?」

  春甲沒有回應她的調侃,只是繼續觀察。

  夏乙接了一句:「你見過那麼大的冥紙?」

  「那是什麼?」冬丁問。

  「像A4紙。」秋丙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她雖然負責警戒,但餘光也能瞥見院落里的火光,「確切說,應該是一些資料。」

  冬丁眨了眨眼。

  春甲透過夜視望遠鏡仔細觀察。

  她能看見主教手中的紙張確實是A4大小,列印的,邊緣整齊。火光偶爾會照亮紙面,但距離太遠,鏡頭倍數不夠,看不清上面的字。


  「是資料。」她低聲確認,「但字太小,看不清。」

  冬丁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點躍躍欲試:「要不要嚇嚇這個主教?」

  耳麥里安靜了一瞬。

  「怎麼嚇?」夏乙問。

  冬丁輕輕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讓自己更貼近院牆內側:「我們嚇人一般裝神弄鬼。西方人不是信耶穌上帝嗎?我們就假裝上帝,嚇嚇他,看他能不能招出什麼來。」

  春甲微微皺眉。這太冒險了。

  但冬丁已經順著樹幹滑了下去,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

  「小心。」春甲低聲說。

  其他兩人也低聲叮囑:「小心。」

  冬丁比了個「OK」的手勢,身形貼著院牆移動,很快消失在陰影里。

  院落內,主教依然在燒紙。

  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一張,又一張。

  火盆里的灰燼越積越厚,有些被夜風吹起,飄散在院落中,像黑色的雪花。

  「And the Lord said, 『Though your sins are like scarlet, they shall be as white as snow.』」*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這是變聲器的效果,配合隱蔽位置的小型擴音器,能讓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虛空。

  主教投紙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雙一直半闔的眼睛,緩緩睜開。

  「Though they are red like crimson, they shall become like wool。」

  聲音繼續,是純正的英語,帶著古老經文特有的莊重感。

  冬丁選的是《以賽亞書》里的句子,關於贖罪,關於上帝的寬恕。

  她躲在院牆拐角的陰影里,透過夜視儀觀察著主教的表情。

  這是她的策略——先用經文讓主教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再用上帝的口吻讓他主動吐露。

  如果主教真的心裡有鬼,面對「上帝」的質問,多少會露出破綻。

  火光中,主教的臉慢慢抬起來。

  他看向黑暗,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If you are willing and obedient, you will eat the good of the land。」

  冬丁繼續念著,聲音更加空靈,更加莊嚴。

  主教靜靜地聽完。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也是英語,也是純正的美式口音,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渾厚和穿透力:

  「The Lord is a man of war; the Lord is his name。」

  他頓了頓,嘴角竟然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Since when did the Lord of Hosts become a woman?」

  ——萬軍之耶和華,何時成了女子?

  冬丁心裡咯噔一聲。

  被識破了。

  她的變聲偽裝足以讓普通人混淆,甚至讓那些深信不疑的信徒跪下懺悔。

  但這個主教——

  他不僅識破了,還在反問里精準地點破了她的性別。

  這不是普通人。

  冬丁幾乎本能地想撤退,但她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動——

  空氣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

  那是利器撕裂空氣的聲音。

  冬丁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只來得及側身——

  「噗!」

  一道劇痛從右肩炸開!

  一把三寸來長的短刀,帶著強勁的力道和冰冷的殺意,直接穿透了她藏身的院牆,扎進了她的肩膀!


  牆體是紅磚砌的,雖然不厚,但也絕非常人能徒手擊穿。

  但這把刀,是從主教手中擲出的。

  穿透磚牆。

  刺入血肉。

  冬丁悶哼一聲,身體被衝擊力帶得向後一仰。她咬緊牙關,沒有慘叫出聲,左手本能地捂住右肩。

  刀柄還露在外面,鮮血從指縫間湧出,在黑色夜行衣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上帝之地,安靜乾淨。」主教的聲音從院落里傳來,依然平靜,卻帶著讓人脊背發寒的冷意,「豈容爾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冬丁強忍劇痛,轉身就跑。

  她不能停。她知道,剛才那一刀只是警告,如果她現在倒下,下一刀就是致命的。

  果然。

  又是一聲破空!

  這一次的聲音更尖銳,更迅猛——

  那是對準她後頸的!

  冬丁甚至來不及回頭,只感覺到冰冷的殺意已經鎖定了她的後頸。那是死亡的氣息,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千鈞一髮。

  「鐺——!」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夜空中炸開。

  一枚石子從斜刺里飛來,精準無比地撞在那把飛刀的刀刃上!

  力道之大,角度之巧,硬生生改變了飛刀的軌跡!

  利刃擦著冬丁的耳畔呼嘯而過,「奪」地一聲釘在她前方三米外的樹幹上,入木三寸,刀身還在嗡嗡顫動。

  生死一線。

  冬丁的耳朵被刀風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溫熱的液體沿著耳垂滑落。

  但她沒死。

  春甲從樹冠中一躍而下,落地無聲。她的左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右手已經摸向腰間。

  「走!」她低喝。

  夏乙和秋丙同時動了。

  三顆煙霧彈從不同方向擲向院落,在落地前就已經開始噴湧出濃密的白煙。

  幾乎是同時,三人的身影交錯掩護,架起受傷的冬丁,向教堂外的方向疾退。

  煙幕瀰漫,遮蔽了院落和主教的視線。

  但春甲在轉身的一瞬間,透過煙霧的邊緣,看見了主教的臉。

  那張臉依然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他沒有追。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煙霧升騰,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

  春甲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人,不簡單。

  四人穿過巷道,翻過矮牆,越過廢棄的廠房,一路狂奔。

  冬丁的右肩一直在流血,但她咬牙忍著,一聲不吭。她的臉在夜行衣的包裹下顯得格外蒼白,但眼神依然清明。

  「別睡。」夏乙邊跑邊低聲說。

  「沒睡。」冬丁的聲音有些發飄,但語氣還算穩,「死不了。」

  秋丙在前面開路,不斷切換方向,試圖甩掉可能的追蹤。春甲斷後,一邊跑一邊回頭觀察。

  沒有追兵。

  那個主教,真的沒有追來。

  但正是因為沒有追來,春甲的心才更沉。

  他不追,說明他不怕她們跑。

  或者說,他知道她們跑不掉?

  她們是頂尖殺手,擅長隱匿蹤跡,擅長反追蹤。但那個主教擲出的兩刀,穿透磚牆,逼得她們全力撤退——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甚至不是普通高手能做到的。

  那是什麼?

  她們一路狂奔了二十分鐘,確認沒有追蹤,才放緩速度,朝著那棟五層小樓的方向迂迴前進。

  冬丁的右肩已經麻木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刀刃還在肉里,黑色的夜行衣上,血跡已經洇開了一大片。

  「別拔。」春甲按住她想動刀的手,「回去再說。」

  冬丁點點頭。

  半小時後,五層小樓的院門輕輕推開。


  四人悄無聲息地進入院子,又悄無聲息地關上門。

  一樓客廳的燈是暗的,但二樓以上,有隱約的光。

  林楓在五樓。

  春甲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深吸一口氣。

  她們今晚的任務,是探查東州基督教教堂。

  她們沒有完成任務。

  還暴露了。

  還傷了一個。

  她扶著冬丁,輕聲說:「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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