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得很簡單。灶台上燒了一鍋水,下了三把乾麵條,旁邊擱了一碟泡菜蘿蔔。
三個人圍坐在矮桌旁,各自端著碗,誰也沒有先動筷子。
李成浩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湯,又放下了,嘆了口氣,沒有說別的。
李俊哲低頭吃麵,吃得很快,像是不想讓自己有時間想別的。
林楓也端起碗吃了幾口,等氣氛稍微緩下來一點,才開口問:「白天那些人說什麼了?拿走了什麼?」
李俊哲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夾起一根麵條,嚼完咽下去才說:「他們是來要債的。領頭那個叫朴玉柱,放高利貸的,我父母欠了他一筆錢。」他頓了頓。「欠條是真的,四十萬,利息每天都在漲。」
林楓沒有追問欠條的真假,也沒有問利息怎麼算,只是安靜地聽完。
李俊哲的中文不算好,有些詞要換幾種說法才能講清楚,但他還是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父母在惠山市開飯館,生意不錯,朴玉柱找上門要借錢被拒,一個月後父母死於煤氣泄漏,之後朴玉柱拿著欠條找上門來,法院認定欠條有效。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翻篇的舊事,但說到爺爺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田契被他拿走了,那幾畝土豆地是我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沒了地,以後的日子我不知道該怎麼過了。」
林楓把碗放下,看著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李俊哲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面前裝泡菜的碟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像是不想讓碟子擋住視線。「我再多打幾份工,每個月儘量多還一點。只是爺爺——」
他沒說下去,低頭看著碗裡剩下半碗湯。
林楓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發抖的指節上,心裡盤算著白天的事。
他完全有能力出手阻止朴玉柱,但他沒有,一來不知真實情況,二來怕出手引來當地惡勢力對李家爺孫後續的麻煩和騷擾,而且他還擔心可能會引來清道夫,那不僅幫不了他們,還可能害了他們。
不過現在他了解了全部,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他起身走到李俊哲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漢要堅強,不要輕易掉眼淚。去幫爺爺洗碗吧。」
李俊哲愣了一下,立刻抹了把臉,跑進廚房。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泡沫順著碗沿往下淌。
林楓走到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遠處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輪廓,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鋪在地面上。
更遠的地方,鎮上的燈光星星點點地亮著,那些光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顯得比實際柔和許多,像一小片被霧氣籠罩的暖色,在深藍色的天幕邊緣畫出一道模糊的輪廓。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朝廚房喊了一聲:「我出去走走,看看月亮,你們先睡,不用等我。」
李俊哲甩了甩手上的水,探出半個身子:「別走太遠,晚上附近可能會有野獸,我跟你一起去吧。」
林楓擺了擺手:「沒事,就在附近轉轉,一會兒就回來。」
出了院子,他沿著村道走了一段路,等確定身後沒有人跟著了,才加快腳步,朝亮著燈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抄了田間一條窄窄的土埂,速度快且穩,腳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幾乎沒留下太深的印子。
鎮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兩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有幾家窗口還亮著燈,街上偶爾有摩托車經過,排氣管發出一陣短促的聲響。
林楓順著主街走了一段,目光掃過路邊的建築。
鎮上的房子普遍不高,最高的也就五六層,外牆顏色大體一致,但有那麼幾種風格迥異的門面混雜其中。
他專挑那些不同的看過去,又想起白天聽來的消息——朴玉柱開茶館作掩護,地下是賭場和高利貸的窩點。
他在一棟建築前停下來。
門面不大,寬約三米,上面掛著一塊深色招牌,寫著幾行朝鮮文,圈圈橫橫豎豎的,他看不懂,但門框兩側掛了一對褪色的紅燈籠。
門是關著的,門上嵌著一塊磨砂玻璃,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他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力道不算重。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探出一張臉,是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眼睛很快地上下掃了他一遍,用朝鮮語說了一句什麼。
林楓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美元,在門縫前晃了一下。
那人的目光在那疊錢上停了兩秒,臉上的表情變了,語氣也跟著客氣起來。
他拉開門,側身讓出通道,臉上堆出笑意,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楓跨過門檻,順手抽出兩張鈔票遞給他。
那人接過錢時手速很快,臉上笑意更深了,連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在道謝。
他領著林楓穿過一道掛簾的走廊,又推開一扇看起來和普通隔間沒什麼區別的門——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台階,盡頭是一扇加厚的金屬防爆門。
那人推開門,熱浪和聲音同時涌了出來。
地下室很大,燈光明亮,煙霧繚繞,十幾張桌子散開著排布在空間裡,每張桌邊都圍滿了人。
有人在喊莊家,有人在翻牌,有人在數籌碼,聲音混在一起,空氣里混雜著煙味、酒味和一股熱烘烘的汗味。
林楓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從一張桌子移到另一張桌子,粗略估算了一下不下十桌,人數最少百人以上。
那兩個帶路的人已經退到了門口,金屬門重新合攏,把外面的安靜和裡面的喧鬧徹底隔開。
他朝最近的一台空位走去,步子不緊不慢。
月光從門縫合攏的最後一刻漏進來一瞬,很快被明亮的燈光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