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剛在空位邊上站定,立刻有人湊過來,用朝鮮語問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好奇和試探。
林楓看了他一眼,雖然聽不懂,但能猜到大概。於是用英文回了一句:「玩玩。」
那人聽不懂英文,咧嘴笑了笑,轉身坐回自己的位子,目光卻還掛在林楓身上。
籌碼兌換處設在賭場東南角,一塊深色木板搭成的櫃檯,櫃員身後碼著一排排各色籌碼,淺綠的最便宜,深紅的最貴。
林楓抽了幾張美元放上檯面,櫃員數了數,推出厚厚一摞淺綠色的圓片,用木托盤盛著,推到林楓面前。
他端著托盤走到那張空桌前坐下,把籌碼往桌邊一擱,不急不慢地押了第一注。
玩法很簡單,比大小。
每人發兩張牌,點數高的人贏,對子最大。
莊家洗牌的手速很快,紙牌在指間翻飛,發出清脆的聲響。
牌推到林楓面前時,他伸手接了,拇指輕輕一挑,牌面掃過眼底。
第一把他拿了一對九,桌面上的其他三家看了看自己的牌,都扣了。
第二把,他的點數剛好比莊家大一點,莊家翻牌的時候表情僵了一下。
第三把,他押了雙倍注,翻牌後桌面上安靜了兩秒,有人輕聲罵了一句什麼。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每把他想要的牌都會出現在手裡。
他的動作並不快,翻牌、看牌、等莊家開牌,節奏穩得像一截勻速擺動的鐘擺,但桌上的籌碼卻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他面前挪動。
十分鐘的功夫,那張桌上其他幾個玩客面前的籌碼已經所剩無幾,林楓面前卻堆起了一小堆淺綠夾著深紅的圓片。
有人把牌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走了。
剩下的人又撐了兩把,也陸續起身,臨走時回頭看了林楓好幾眼,像是想從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到什麼破綻,但什麼也沒看出來。
林楓端著那堆籌碼走到第二桌,坐下,押注。
第二桌的牌運和第一桌几乎一樣,沒有任何節奏變化,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牌面像提前排列好的一樣。
第三桌、第四桌、第五桌,情況相同。
他每到一桌,那桌就成了他的個人表演——莊家的牌面似乎總是差那麼一點,其他玩客的手氣像是被他吸走了。
有人中途換了三次座位,有人把籌碼重重拍在桌上,有人翻牌後把牌甩進牌堆里起身就走。
那些輸光了的人面面相覷,有人用朝鮮語低聲嘀咕了幾句,有人站在那裡不肯走,像是還想等等看能不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但沒有人能說清楚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牌是莊家發的,順序是莊家洗的,桌面是透明的,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手裡的牌,林楓的手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一個半小時過去,賭場裡十幾張桌上已經空了七八張,剩下的幾張也稀稀拉拉沒有幾個人了。
除了櫃檯裡面還留著少量儲備外,其餘所有的籌碼都堆在了林楓座位周圍。
他面前那一塊桌面上幾乎鋪滿了深淺不一的圓片,在吊燈底下泛著冷而亮的瓷光。
這下有人不樂意了,一方是那些輸了錢的賭客,他們之前一桌兩桌輸了還真以為是林楓手氣好,但現在全場都輸給了林楓,他們肯定林楓做了手段——出老千,他們嚷著要林楓退錢。
另一方就是莊家了,朴主柱此時正在後面的客房裡摟著兩個美國女人睡覺,賭場的經理硬著頭皮去敲門。
原來朴玉柱說過,在他和女人睡覺的時候不要打擾,天大的事也要等天亮了再說。
但這次情況太罕見和空前,也絕後,賭場經理說什麼也得去敲門。
咚咚咚,沒聲音,經理又敲幾聲。
裡面傳來罵聲,「他媽的,誰在門外,大半夜的敲魂啊。給我滾進來。」
旁邊兩個美國女人嚇的衣服都沒穿,光著身子往外跑。
經理開門往裡進,他也顧不得偷看美國女人那傲人的身材,哆哆嗦嗦來到床前。
朴玉柱半靠在床頭,只穿了條睡褲,上身光著,頭髮亂蓬蓬的。
經理站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藏不住那股慌張:「不好了,朴理事,賭場被人......被人一鍋端了,您快去看看吧。」
朴玉柱本來想等經理說完就狠狠揍他一頓,但聽到他說的內容,他震驚了。
「什麼?!」
他掀開被子下床,胡亂套了件白背心,腳上趿拉著拖鞋就往外面走。
穿過走廊時他一句話也沒說,推開地下室大門時,熱氣混著煙味撲面而來,大廳里比他下午離開時安靜了太多,只剩零星幾個人站著,大部分桌子都空了,所有的籌碼集中在一個人面前,那個人正靠在椅背上,神態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裡坐著。
朴玉柱的目光在那堆籌碼上停了兩秒,臉上沒有立刻出現任何表情。
他走到林楓面前,在對面坐下,伸手扶正了桌面上一個歪倒的牌盒,然後才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試探:「這位貴客,牌打得不錯,今天手氣好。不知怎麼稱呼?在哪發財?」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林楓臉上轉,像一隻貓在打量一個陌生的牆角。
林楓沒動,靠著椅背,像是根本沒把這陣勢當回事。
林楓看著朴玉柱的神態和動作,大致猜到一二。
他聽不懂朝鮮語,所以他用英文回,「我姓林,朴老闆,我們見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閒聊。「你仔細看看。」
賭場中有聽得懂英文的,立刻翻譯給朴玉柱。
朴玉柱的目光變了一下——短暫地眯了眯眼,又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沒有急著追問,換了個問法:「林先生和李俊哲是朋友?」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找一個更合適的措辭。
翻譯將朴玉柱的話譯成英文給林楓。
「不是朋友。」林楓說。「我那天也是去討債的。路過,但見朴老闆陣仗大,我就等會兒。後來田契又被你拿走,我什麼也沒得到,只能走了。」
翻譯把這段話轉成朝鮮語。朴玉柱聽完沉默了兩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不是朋友最好,朴玉柱想拉攏林楓。
他的表情比剛才鬆了一點,笑了笑,語氣也比剛才熱絡了幾分:「林先生是明白人。既然你賭術這麼好,有沒有興趣一起合作?我這邊正好缺一個你這樣的人。你負責牌桌,我負責場子和客戶,分成好說。」
翻譯把話遞過來。林楓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動了動。「合作就不必了。」他說。「我對賭場沒興趣。你幫我把籌碼兌了就行。」
朴玉柱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但他靠回椅背的動作變慢了,像是在等林楓改口。
幾秒鐘過去,林楓什麼也沒說,甚至把目光移開了,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盞吊燈。
「朴老闆,換錢吧。」
朴玉柱的臉沉下來了,聲音也低了幾度,像換了個人說話:「林先生,在我這贏錢沒問題。但你這樣一把都不輸,把全場都贏光了,是不是不太給面子?」
他話音落下去的同時,圍在不遠處的幾個打手開始往桌邊靠攏。
邊上那些輸錢的賭徒早就憋著一肚子氣,也捏著拳頭靠攏,想等下趁亂搶回自己的籌碼。
有人開始用朝鮮語嚷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煽動,又像是在起鬨,漸漸地其他人也加入了進來,語調越來越急,越來越響,整個大廳里像一隻水壺被燒到了沸點。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攏過來,壓在林楓一個人身上。
空氣安靜了片刻。或者說,不是安靜,是那些喧譁在某個瞬間停頓了一下,因為林楓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籌碼,又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圍過來的那些人,再落到朴玉柱臉上。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桌邊那幾米範圍內的人都聽清了,翻譯又把它譯成朝鮮語,傳了一圈,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波紋慢慢盪開。
「給不給面子,你說了不算。兌不兌換,你也說了不算。」
圍過來的人又往前挪了幾步。
氣氛,陡然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