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過來的人開始動了。
最先動手的是站在林楓身後左側的一個光頭男人,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鐵管,掄起來就往林楓後腦砸去。
他的動作快,但林楓沒有等他砸實,頭往旁邊偏了一下,鐵管擦著耳廓過去,砸在椅背上,椅背裂了一道縫。
林楓沒有站起來,只是側了側身,左手往外一撥,那人的手腕就被撥開了,鐵管脫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緊跟著右側又有人撲上來,攥著一把短刀,刀尖朝上,像是要從下往上捅進去。
林楓的右手接住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擰,那人慘叫一聲,刀掉了,膝蓋也跟著軟了下去。前後動作間隔不到兩秒。
大廳里的空氣被這一連串動靜點燃了。
更多的人衝上來,有人攥著拳頭,有人舞著棍子,有人抄起桌上的酒瓶掄圓了砸過來,有人把整張椅子舉過頭頂往下砸。
林楓終於站起來了。
他起身之後,那些撲向他的人忽然發現自己打空了。
拳頭落在他原來坐的位置,棍子砸在空椅上,酒瓶在桌面上炸開,玻璃碎片四濺。
他不在他們預判的那個點,他每一次移動都落在意料之外的位置上,每一次出手都讓一個人失去繼續站立的資格。
他推了一把右側衝來的人,那人往前踉蹌幾步撞翻了一張桌子;
他側身讓過一把飛來的椅子,椅子砸在身後的牆上裂成兩半,他順勢抬腳踹了一下揮椅子那人的胸口,那人倒退幾步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他抓住一條揮過來的鐵鏈,往自己這邊拽了一把,那人被拽得往前沖了一步,還沒穩住重心,胸口就挨了一下,往後仰倒過去,撞翻了身後兩張凳子。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他的動作里沒有多餘的東西,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提前算好了位置、角度和力道。
大廳里的聲音很快變了。
最初的喊叫和咒罵變成了慘叫和悶響,桌凳被撞翻的聲音此起彼伏,酒瓶碎裂的聲音散在各處。
有人倒在地上抱著胳膊,有人扶著膝蓋慢慢滑下去,有人趴在桌子邊緣一動不動。
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試圖繞到林楓背後再出手,但還沒繞到位就被擋了回去。
地上躺著的人越來越多,站著的越來越少。
朴玉柱沒有參與。他站在櫃檯旁邊,眼看著自己手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看見一個手下被林楓抓住後領甩了出去,撞到牆上才停下來;
看見另一個手下揮著砍刀沖向林楓,刀不知怎麼脫了手飛到了天花板上,插進吊頂的縫隙里;
看見又一個人試圖從側面靠近,才邁出兩步就被推得撞到了柱子上,順著柱子滑下去,捂著肚子再也直不起腰。
他雙腿發軟,往後退了幾步,後背抵住櫃檯邊沿,像是那裡唯一還能讓他站住的東西。
沒過多久,大廳里除了林楓,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人了。
有人還在呻吟,有人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把臉埋在手臂里不敢抬頭。
牆角、桌底、過道,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像剛剛經過一場風暴的樹林。
林楓站在原地,抬手拍了拍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很乾淨,連一道褶皺都沒多出來。
他用腳尖把腳邊一個歪倒的椅子撥正了,椅子腿上有一道新鮮的裂紋,但他也沒打算坐,只是順手扶正而已。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櫃檯方向。
朴玉柱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縮了縮,但後背已經頂著櫃檯了,退無可退。
他的膝蓋彎下去,整個人往地上滑,雙手抱住頭,臉幾乎貼到了地面,肩膀在發抖。
他沒有抬頭,但他能聽到那個人的腳步聲從遠處走過來,不急不慢,一步接一步,像是踩著某種節奏,每一步都落在他耳膜上。
林楓在他面前站定,鞋尖離朴玉柱的額頭只有一掌的距離,沒有再往前邁。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肩膀。
「朴老闆,朴老闆,地上涼。起來說話。」語氣溫和。
朴玉柱嚇得差點尿失禁,他活這麼多年,只有他欺負別人,讓別人看他臉色的份,就是碰上有些能打的,他的打手都會將那人教訓。
可今天,這個年輕人太厲害了,這場內大概有百餘來號,被他全部打倒,而且那人還不帶喘的,老天爺,救命。
旁邊的翻譯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個頭,嘴唇發白,手心貼在牆壁上,像在確認牆還在不在。
林楓看了他一眼,用英文說:「翻給他聽。」
那翻譯哆嗦了一下,把話翻成了朝鮮語。
朴玉柱的腿抖得像兩根揉過的麵團,好半天才扶著櫃檯慢慢撐起來。
他沒敢直起腰,肩膀還躬著,下巴幾乎貼著胸口,臉上的汗珠順著下巴滴下來。
他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又干又啞:「林……林大爺,您有什麼吩咐,您說。您說什麼我都照辦。」說話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害怕下一句話沒說完就要挨揍。
林楓沒有急著回話。他轉身走回桌邊,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桌面,那堆籌碼還在原處,像是沒人敢靠近。
他看了看籌碼,又轉向朴玉柱:「幫我把籌碼兌了吧。」
朴玉柱像是怕慢一秒就錯過活命的機會,立刻對著櫃檯嘶聲喊了幾句。
幾個手下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有人捂著手臂,有人瘸著腿,走到櫃檯後面把籌碼捧出來清點兌換,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說不清的表情,疼、怕、還有一絲慶幸自己還能站起來做事。
十來分鐘後,一個手下拎著一隻深色麻袋走過來,袋口扎得很緊,放在林楓腳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是那種紙鈔堆到一定厚度才會有的聲音,沉悶而厚重。
整整一麻袋,估著有好幾個小目標。
手下放下袋子立刻退了幾步,轉身就走開了,像是靠近那個麻袋都會有危險。
林楓沒有急著打開袋子,目光移回朴玉柱身上。
朴玉柱身體像通電一樣,立刻害怕並本能往後退。
「林大爺,錢已經給你兌了,今天太晚了,您回去休息吧,啊。」
林楓走到他身邊,朴玉柱直接嚇得癱在地上,以為林楓要對他動手。
林楓說:「朴老闆,我在你的場子裡被圍攻和群毆,你不得給我道道歉嗎?」
朴玉柱嗑頭如搗蒜,「林大爺,對不起,對不起,您受驚了。」
林楓又說:「這就完啦?」
朴玉柱立刻明白,朝櫃檯的人說:「快,給林先生拿錢,櫃檯又拿出好幾捆朝鮮圓,給林楓塞進麻袋,又重新紮好。」
林楓又說:「還有呢?」
朴玉柱哭著說:「林大爺,您還想要什麼,您直說。」
林楓說:「李家爺孫那點債我也看上了,畢竟四十萬吶。」
朴玉柱想都沒想,「可以,沒問題,給您,給您,我再也不去找他們要那個錢了。」
林楓抬眼看了他一眼,「空口無憑。」
朴玉柱立刻明白,他朝身邊一個手下喊了幾句,那人跑進後面的房間,很快拿著一張發黃的紙跑出來,雙手遞到林楓面前。
那是欠條,上面寫著一行朝鮮文,下面有兩個簽名,其中一個名字的筆畫已經褪色了,但金額那一欄的「四十萬」還清清楚楚。
林楓接過來看了看,折好放進口袋。
他的目光又從朴玉柱臉上緩緩移開,在屋頂的吊燈上停了一拍,然後落回朴玉柱身上。「還有呢?」
朴玉柱愣了一下,隨即像被電打了一樣跳起來,轉身沖手下又吼了一句。
這次是個年輕的小弟跑進去,出來時手裡攥著一張折成小塊的紙,邊角已經磨毛了,摺痕深到快要斷裂——田契。
他把紙片小心翼翼放到林楓手裡,手縮回去的時候還在抖。
林楓把田契也收好了,褲兜里鼓起來一塊,他用掌心按了按,確認妥帖了。
然後他彎腰拎起那半麻袋錢,往肩上一甩。
袋口扎得很緊,重量的分布不太均勻,壓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往門口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朴玉柱一眼。「朴老闆,晚安」
翻譯小聲把話遞過去。朴玉柱點頭哈腰,「林大爺晚安,晚安。」
大廳里沒有人攔他,沒有人說話,只有那些倒在地板上的人偶爾發出的低低呻吟,像是某種背景音,在這個夜晚的末尾久久沒有散去。
他推開地下室那扇金屬門,門在身後合攏,把那片混亂和疼痛徹底關在了裡面。
沿著台階走上去時,他的腳步聲在窄窄的樓道里迴響,不急不慢。
推開地面那扇門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息。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快但不顯得匆忙,肩上那袋錢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袋子裡傳來細碎而厚實的摩擦聲。
他沒有走大路,仍然選了田間那條窄窄的土埂,月色鋪在田壟上,泛著灰白色的亮。
他翻過李家院子那截矮牆,沒有直接進屋,先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把那袋錢靠著牆邊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其實不需要活動,今晚的事遠沒有讓他感到吃力,他只是習慣性地讓身體鬆散一下。
然後他推開門,腳步很輕地走了進去。
堂屋裡黑著,隔壁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李成浩的鼾聲時有時無,李俊哲的房間也暗著,門縫裡透不出半點光亮。
他把那半麻袋錢拎進自己房間,塞進柜子底部。
窗外,沒有腳步聲追過來,沒有車燈晃過院牆,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