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剛躺下,炕還沒焐熱,窗戶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有什麼東西從窗縫裡擠了進來。
他沒有起身,只側過頭去看,就看見一個白色的小東西停在窗台上,身體微微發光。
星曈回來了。
它飛過來落在炕沿邊上,兩個眼睛亮著。
林楓坐起來,「江城那邊,怎麼樣了。」
"主人,江城那邊情況不好。"星曈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急,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江城新開了一家保羅集團,是清道夫在背後撐腰的。他們把北辰的生意全都搶走了,所有直營店都關門了,公司也快撐不住了。"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沒有遺漏。「最要命的是人。青蔓姐姐她們全都被抓了,關在保羅大廈頂層的兩個房間裡。春夏秋冬和梨花被下了藥,走路都費勁,青蔓姐姐和愛婷姐姐沒有用藥,但也被限制了自由。王石受了重傷,還在醫院裡,甜甜姐姐在照顧他。」
林楓的手停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炕沿上那一點微光上,沉默了幾秒。"她們有沒有受傷?"他問,聲音不大。
"沒有。暫時沒有。"
此時,窗外那一點月光已經從帘子縫隙里移走了,屋子裡很暗,只有星曈身上那層淺淡的白光照亮了他半邊臉。
他的眼睛在那層光里黑沉沉的,像是很深的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清道夫,伊里布爾德。"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心裡已經過了很多遍。"我們該算總帳了。"
他站起來,一招手示意星曈,「立刻回江城。」
不過走之前他要給李家爺孫留點什麼。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和筆。在燈下寫了一行字。字不多,但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
上面寫著:事急,又值深夜,來不及告別。欠條的事已解決,不用再去還債;田契已拿回,可以繼續耕作;衣櫃裡有些錢,算是對這些時間照顧的一點心意,日後有機會,再見。
末尾又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楓看了一遍,又在後面加了一句:日後要是碰到什麼難以解決的困難,可以到華夏江城來找我。地址:江城市北辰山腳北辰大廈。
筆尖在最後一個字上頓了一下,他放下筆,把紙壓在桌角,又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那一麻袋錢還安靜地塞在櫃底,他把欠條和田契並排放在麻袋上,用一張乾淨的布蓋住,關好了櫃門。
做完這些,他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的夜風還很涼,地面上的草葉沾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濕滑。
他走到院牆外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片——一輛深灰色轎車,車身線條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提取。
光芒無聲地閃了一下,一輛嶄新的轎車出現在空地上,輪胎下方的草葉被微微壓彎,車身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他沒有提取電池,這是在提取過程中特意摒除的。
他有更好的選擇——太空白晶電池。
從另一張圖片裡提取了一塊太空白晶電池,打開引擎蓋裝進發動機艙。
指示燈亮了,藍色的光,穩定而安靜。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引擎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車從小道拐出去,接上通往鎮外的公路。
路面顛簸了兩公里左右,接上一條略寬一些的柏油路,林楓把車速提起來,朝著邊境的方向開去。
夜很靜,路面上幾乎沒遇到別的車,車窗外的田野和山坡在月光下快速後退,輪廓模糊而連續,像一幅不斷被翻頁的畫。
他開了一陣子,車速一直維持在高位,精神高度集中。
雖然車上配有智能駕駛輔助系統,但他始終沒有開啟,雙手握著方向盤,每一次轉彎和變道都由自己完成。
一路疾馳,絲毫不感覺到疲倦。
"主人,你已經開了很久了。"星曈的聲音從副駕位置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聽得很清楚。"我來開吧,你休息一會兒。"
"你還會開車?"林楓沒有轉頭,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但車速稍微降了一點。
"當然。"星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輕快。"上次主人昏迷的時候,從林家坳到郊區倉庫的路,我還駕駛了好一段呢。"
林楓想了一下,把車速放慢,靠路邊停穩。"行,你來。"
星曈的身體輕輕一顫,隨即一分為二——一個從車窗縫隙飛了出去,升到半空中大約兩百米的位置懸停在那裡,像在高處架設了一雙全天候的眼睛,時刻探測前方的路況和地形;
另一個留在車內,落在中控台上方,身體微微發亮,迅速接入車輛系統。
方向盤輕輕轉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微調角度,車速開始穩步提升,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水平。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路面在車輪下不間斷地延伸,偶爾有起伏,偶爾有一段彎道,星曈都提前調整方向,坐在車裡的星曈控制著方向、油門和制動,懸在高空的那個實時探路並反饋路面信息,兩個分身配合得嚴絲合縫。
林楓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田野和山坡仍然在勻速後退,節奏平穩,方向沒有絲毫偏差。
他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車窗外的光線已經從灰濛濛的夜色變成了泛白的黎明,路燈還亮著,但街上的車輛已經漸漸多了起來。
星曈的兩個分身無聲地合而為一,落回副駕駛座上。"主人,江城快到了。"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完成的小事。
林楓坐直身體,伸手握住了方向盤,車速沒有減,平穩地朝著城區方向駛去。
城市的輪廓正在前方一寸一寸地鋪展開來,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高樓和街道在半透明的光線里顯出模糊的剪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車輪碾過城市邊緣的路面,發出平穩而持續的低響,像某種無聲的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