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正要收回目光，門把手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響動。
聲音極小，像是有人從外面把一根細長的金屬工具伸進鎖孔里，正在小心翼翼地撥動彈片。
如果不是他的聽覺經過多次強化，這個聲音在電視畫面的視覺干擾和窗外街道的環境噪音中幾乎不可能被捕捉到。
但林楓聽到了——聽到了那個聲音背後的一系列信息：工具的材質是鋼，硬度中等，接觸鎖芯彈片的角度大約是四十五度，操作的人手法熟練但不專業，是幹過很多次這種活但沒有受過系統訓練的那種熟練。
為了錢的那群人又來了。
林楓沒有轉身，沒有移動位置。
他的呼吸頻率保持不變，心率維持在每分鐘六十二下，沒有任何波動。
他的手從窗台上移開，從背包中拿出隱身衣，穿上。
星曈也穿上隱身衣，一大一小樣在房間「消失。」
門鎖的撥動聲持續了大約七八秒，然後鎖芯被轉開的聲音清晰可辨。
門被推開一道窄縫，走廊里的燈光像一把薄刃從縫隙中插入，在地毯上切出一條明亮的細線。
然後整扇門被猛地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同時從門框外湧進來，迅速散布到房間的各個射擊角度——門口兩個，窗邊兩個，衛生間方向兩個，剩下的呈扇形散開，槍口平舉，手指搭在扳機上。
動作整齊，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但房間裡沒有人。
窗簾還拉著，桌面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椅背上掛著一件外套，床單上有一個淺淺的坐痕，但人不在。
窗戶關著，鎖扣沒有動過的痕跡。
衛生間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衣櫃門也開著，裡面只有兩個空衣架。
為首的那個人站在房間中央，矮個子，肩膀很寬，脖子短得幾乎看不出來，整個人的身形像是一塊被壓縮過的立方體。
他操著一口關東口音的日語，語氣偏急，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人呢？明明沒看到他下去。」
他揮了一下手，示意後面的人進去搜。
十幾個人湧入房間，開始翻。
床墊被掀起來，床架下面有人趴下去看。
有人打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往上下左右四個方向都看了一遍，有人踩在椅子上拆開弔頂的扣板，舉著手機手電筒往天花板裡面照。
馬桶水箱的蓋子被掀開，有人伸手進去摸了一圈。
衣櫃被從牆邊挪開，露出後面的灰牆。
連垃圾桶都被倒空了，裡面的紙巾團和一次性杯蓋撒了一地。
他們搜得很仔細，是那種被巨大的利益驅動著、每一個角落都不想放過的搜法。
搜索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最終，什麼也沒找到。
為首的那個人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在憤怒和困惑之間來回切換。
他罵了一句髒話，踢了一腳門框，轉身往走廊走，邊走邊說：「TM的，到手的十億竟然飛了。他肯定是從窗戶跑的，一定還在附近。快，下去找找。十個億，美金，我來啦！」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腳步聲雜亂地跟在他身後，然後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傳來，走廊恢復了安靜。
房間裡只剩下電視屏幕還在無聲地播放綜藝節目，一個嘉賓正在做誇張的表情，嘴巴張得很大，眼睛瞪得很圓，像是在對著一屋子的狼藉發出某種無聲的嘲笑。
林楓在門把手開始轉動的那一刻就離開了房間。
他的身體在門被踹開之前就已經從窗戶翻了出去。
窗戶的鎖扣確實沒有動過的痕跡，因為他沒有打開鎖扣——他直接卸掉了整扇窗的密封膠條，把玻璃取下來放在一側的窗台上，翻出去之後再從外面把玻璃安回去。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速度快到如果有人站在樓下抬頭看，只會看到窗玻璃反射的燈光閃了一下，不會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他沿著外牆落到巷子另一側的牆根處，落地時膝蓋微屈，吸收了所有衝擊力，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他穿過幾條窄巷，繞過兩棟公寓樓，從一條夾在兩棟建築之間的防火通道里走出來，匯入主幹道上稀疏的車流。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勻，像是一個夜裡外出散步的人正在緩慢地走回住所。
隱身衣在翻過第三條巷子的時候已經脫下來了，現在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穿著深色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走在深夜的東京街頭。
去哪裡呢？
林楓四處觀察，看到了淺草寺。淺草寺此時已經閉園。
正門的燈籠還亮著，紅色的光均勻地鋪在石階和門前的廣場上，但雷門後面的仲見世通已經空了，兩側店鋪的鐵卷門全部拉下，白天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安靜得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寺內的建築和庭院在夜燈下輪廓清晰，五重塔的剪影從樹冠上方探出來，被月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色。
就這裡了。
林楓沒有走正門。
他從側面的圍牆翻進去，落地時踩在碎石鋪成的小徑上，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沿著庭院的邊緣走，穿過一排修剪整齊的灌木，來到一處偏殿後面的檐廊下。
這間偏殿的位置很偏，不在主參觀路線上，白天的遊客也很少走到這裡，夜間更是完全無人。
檐廊下方有一條木地板鋪成的通道，頭頂是伸出來的屋檐，遮住了大半個天空，只露出一條狹窄的星帶。
他靠著木柱坐下來，背心貼著柱面，感受到木材在夜間降溫後特有的涼意。
他把手機放在膝邊，沒有開燈，只是讓屏幕暗著。
庭院裡的風在穿過檐廊時被減了速，在地面上形成一層薄而持續的流動，帶著泥土和植物蒸騰後的微涼氣息。
遠處偶爾有車聲傳來，很快就被夜色稀釋了，在寺廟建築的輪廓之間來回折返了幾次，然後逐漸消失在更遠處的牆角下。
他在等星曈的消息。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星曈發來的追蹤進度更新。
它已經成功鎖定了那個身影最後消失的公寓樓位置，正在調取周邊更詳細的監控數據進行精確確認。
林楓仰頭靠住木柱，看著檐廊上方那一窄條露出的夜空。
東京的光污染很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只有月亮的位置很清楚，正在緩慢地從東邊移向西邊。
月光照在庭院裡的砂石地面上，把那些被精心耙出的紋路照得深淺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面對未知的時候，恐懼是正常的，但不要讓恐懼替你做決定。
那是在他還沒有進入現在這個世界之前的事了，說那句話的人的面孔已經模糊了，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克服恐懼，因為他並不恐懼。
他需要的是時間，是信息，是那個公寓樓的坐標從屏幕上的一個標記點變成一個他可以實際進入、近距離觀察、然後做出判斷的實體空間。
星曈會給他那個坐標。他只需要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