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寂寥的黑夜,一棟別墅亮起燈光,成為唯一的亮色。
許隨坐在茶桌前,指尖夾著棋子,一顆顆落在棋盤上。
門口傳來清脆沉穩的腳步聲。
「你怎麼來了?」
身後一道沙啞冷淡的聲音響起:「我來,是找你說件事。」
許隨回頭,看到了面色憔悴的男人,好像幾天沒有打理過,眼眶泛著密麻血絲,有些癲狂,神色又意外地冷靜。
心裡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讓許隨脊背發寒,冷淡不耐的語氣略微收斂,換成溫和的:「發生什麼事了?」
沈燁依舊穿著第十軍團的服飾,拉鏈拉到最高,垂著纖長的睫毛,瞳仁空洞,讓人憋悶又不安。
沈燁坐到棋桌前,看著亂七八糟的棋局,忍不住笑了笑,他笑得疲憊睏乏,嘴唇扯起來的樣子跟刀刃劃刻出來似的。
「要下一局嗎?」許隨把白棋盒遞到他手邊。
「不了,沒心情。我就是想問你個問題。」
許隨捏緊指尖的黑棋,有些不安。
沈燁臉色蒼白到可怕,沉默片刻,問道:「你愛我嗎?」
許隨默然許久,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快恨死我了。」
沈燁從懷裡拿出合同,神色放鬆了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在你面前我總是很自戀。直覺告訴我你很在乎我,離不開我,所以我總是心懷希望,綁著你不放手。」
「事實又一次次打了我的臉,你比任何人都想讓我死。」
「我一直在想,我該怎麼才能融化你?跟你結婚那麼多年,我都快失去我了。」
「我的任務被你搶走,我的親人離我遠去,我的榮譽成為了你的附屬品……」
「直到今天,我才從你的態度里察覺出一件事:想要你愛我,那我就必須捨棄一切,成為你的所有物。」
許隨喉結滾動兩下,把快跳出的心臟壓回去,他看向棋盤,隨便找了個位置亂下。
沈燁安靜地看著他,從他乾淨俊秀的眉眼掃過,最後落在他早已不再泛青的淡唇上。
沈燁笑了一下,輕聲道:「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我該怎麼補償你,你又想要什麼?」
「你想要權勢地位,我就把你調離我身邊,任由你在外面拼殺闖蕩。」
「你想要健康,我耗費了幾年幫你研製出治療基因病的治療艙,雖然你沒有給我一個笑臉。」
「你說你喜歡自由,喜歡女人,我不能忍受你離開和出軌,所以我一直在想,這方面又該怎麼補償你。」
啪嗒一聲。
黑色棋子突然掉到地上。
許隨控制住發抖的手,瞳孔縮緊又放大。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許隨避開沈燁漠然死寂的眼神,頭一次慌不擇路地趴在地上,借著撿棋子由頭去躲避。
纖長的指尖胡亂去抓棋子,又因為太過哆嗦,又掉到沈燁的軍靴旁。
許隨驟然僵住。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指率先撿起了黑棋。
兩人一起直起身體坐回原位,對上沈燁沉默的表情,許隨頭皮發麻。
「給。」沈燁把棋子遞到他的手心。
許隨沉默,不接。
沈燁也不意外,alpha向來討厭他的觸碰,他把棋子放到自己身旁,說出他來這裡的目的。
「許隨,我的人生不止有愛情。」
「你想讓我死,我不能死。我得活著完成肩上的責任,無論多麼絕望慘烈,都要活下去。」
沈燁的下巴埋在高領軍裝里,遮住殷紅的唇,露出的上半張臉蒼白又陰鬱,他眸色黯沉地說:
「我活在帝國的光輝下,我的前半生被戰爭和家族充斥。」
「我捨棄omega的身份,殺了父母和未婚夫作為投誠禮,切割掉一半的腺體和生殖腔,放棄餘生孕育子嗣的機會……這註定了,我這一生不只為愛情而活。」
「我在主星斯塔克比亞長大,它孕育了我的生命,給了我希望和未來,我註定一生輪轉於各個戰場。」
「如果你愛我的前提,是讓我成為你一個人的,我滿足不了你。你想讓我死,我又沒辦法現在就死。」
「所以我想補償完你,再放你走。」
在許隨逐漸冷凝的表情下,沈燁微微吸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嗓音沙啞道:
「在我和你之間,我永遠會選擇你。」
「在你和帝國之間,責任才是我的第一選擇。」
「你見過克鯊美星的天空嗎?它是艷麗刺眼的紅色,空間撕裂,無數異獸從那裡鑽出……我人生殺的第一隻異獸就在那裡,那年我十四歲。」
「異獸腥臭的血噴灑而下,我被淋了個正著,臭氣熏天,身邊同隊的alpha半死不活,就我一個omega站著。」
「我的哥哥和父母在遠處笑看著我,滿臉驕傲自得,仿佛在說:看,這才是沈家的子嗣。」
「那天,我抱著大哥的脖子笑得很開心,因為我知道我未來該走什麼路了。」
「我是天生的戰士,註定死在戰場上。」
「我很愛你,你既然想讓我死,那在完成肩上責任那天,我會坦然赴死。」
望著許隨黑洞冷漠的眼,沈燁舌根發苦,咬破舌尖也抑制不住苦澀麻木。
他把手中攥著的白紙合同放到茶桌上,上面赫然是離婚協議書幾個大字,一字一句道:
「你還想要什麼,我都會補償……想離婚是嗎?我們現在就能簽訂離婚協議。」
許隨腦袋霎時間空白一片。
…
許隨忘了當時那句「離婚」一落地,後面發生了什麼。
反正等他恢復意識,兩人都倒在地上傷痕累累。
他被卸了兩條胳膊,全身都是血,卻不是他的,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嗓子又干又啞,隱隱出血,好像歇斯底里得嘶吼過。
沈燁情況比他還要悽慘,身上或多或少的槍痕抓傷,脖頸上一個血洞。
omega的傷口正在以瘋狂的速度癒合著,組織紋理一層層疊加覆蓋,這大概很疼,他倒在地上沉默不語。
許隨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妻子,茫然道:「沈燁,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他怎麼聽到了離婚兩個字?
沈燁張嘴想說些什麼,一口血先吐了出來,他咳盡嗓子裡的瘀血,嘶啞道:
「離婚協議還簽嗎?」
許隨還沒反應過來,眼裡的淚先涌了出來。
他表情平靜得可怕,抓緊地面,劃出五道淺色血痕。
「你把我鎖在高塔里,高高在上地剝奪了我的自由和情感。等你玩累了又要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把我扔掉!」
「是你先強迫我,是你先表白的……你說你愛我,不管怎麼樣都愛我!說無論我鬧成什麼樣都會無條件的包容我!」
許隨眼眶血紅,嘶吼出聲:
「我警告過你!你受不住我愛上你的後果,我會不受控制地撕碎自己的愛人,你說沒關係!你說會等我!」
「你一遍遍承諾,會粉身碎骨的愛我,我信了!」
「現在你承擔不起招惹的後果,就想跑了?想抽身離開?」
「我信了你甜言蜜語,信了你的鬼話連篇,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想擺脫我,你休想!」
他聽到自己冰冷怨毒的聲音,像詛咒一樣刻在兩人之間——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沈燁,你欠我的,這輩子也還不清。」
「我要和你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