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陸離。
這是沈燁僅剩的感受。
他忘了自己怎麼進的皇宮,怎麼在眾人驚駭的眼神里下跪獻出頭顱,又是怎麼步步緊逼要求皇室信守承諾,給他軍人的職位。
他手裡攥著一道召令,游神般從皇宮裡走了出來,染血的衣物讓他冷漠狠戾,一雙幽黑的瞳孔空洞麻木,毫無波動。
雪落在他的肩頭,凍住了他的四肢。
沈燁僵硬地站在原地,沉默看著被風雪淹沒的道路,他往前走了一步。
剎那間,眼前一黑,他暈倒在地。
少年淹沒進積厚的雪裡,他蒼白的臉觸碰到了冰雪,像無助的小狼崽那樣瑟瑟發抖。
嗬……
眼前逐漸模糊不清,越來越黑,沈燁在昏迷之前,仿佛到了一道在暴風雪裡走近的身影,蹲在他的面前,摸了摸他的頭。
咯吱——
腳踩積雪的聲音響起,身下的觸感搖搖晃晃,沈燁茫然睜眼,看到了懸空的地面。
「玉榮叔?」
少年抬頭,發現自己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他正趴在沈玉榮的背上。
鵝毛般的大雪掩蓋了道路,濃密到仿若起霧,兩人的身影在風雪中模糊,就連看戲的民眾都回了家避雪取暖。
沒有飛行器來載他們,哪怕沒有觀眾,這條示眾的路依舊要一條道走到黑。
沈玉榮把他背起來,瘦弱的雙肩頂住他不輕的身體,臉色蒼白,一步步往沈氏走。
「醒了?」沈玉榮在氣喘吁吁里找到聲音,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在冰天雪地里,沈燁能感到他顫抖的身體。
beta瘦弱又矮小,常年不鍛鍊,時不時生一場小病,怎麼能撐住他?
沈燁掙扎著從他背上下來:「……玉榮叔,我自己走。」
「行了,你肢體僵化,我背你回去。」沈玉榮咳嗽兩聲,托住他的腿往上一提,「怎麼鍛鍊的?重成這樣……」
沈燁沒再說話,趴在他的背上,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哭什麼?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沈玉榮頭也沒回,卻把握住少年委屈又愧疚的心理,一句話把沈燁心底姍姍來遲的鑽心折磨打斷。
他仿佛看到了沈燁此時泛紅的眼睛,要哭不哭的臉,語氣淡到好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的手術和訓練是家族安排的,父母是自願赴死的,我也是心甘情願待在你身邊,做你一輩子的老師。」
「你只是選了自己喜歡的路,所有人都在幫你往前走,每一個人都甘之如飴,不要覺得這都是你的錯。」
沈燁把眼淚抹在沈玉榮身上,咬牙不哭出聲。
純白的雪落在兩人身上,覆蓋成了一層白棉被,落在漆黑的髮絲上,像綴滿了星星的夜空。
沈玉榮寡淡的臉上浮現笑意,他偏了下頭:「你的父母是臭不要臉的雜種,我在其他星球待得好好的,他們非要把我揪過來。」
「我來了,見到兩具斷頭的屍體,和一個硬塞到我手裡的孤兒。」
「託孤就託孤,居然用這種辦法算計我,真是吃准了我捨不得你……」
沈燁黯然道:「對不起。玉榮叔,你別管我了,我已經成年了。」
「那可不行,我這輩子都沒結婚生子的希望,你以後就是我的兒子。」沈玉榮溫和道。
「我基因不好,天賦低下,後代子嗣只會成為社會上的廢品,在歧視里度過一生。」
「逆境翻身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與其生一堆註定掙扎痛苦的廢品出來,還不如絕了子嗣後代。」
「你這麼個爭氣又孝順的大寶貝,我以前恨不能從那對小夫妻手裡搶過來當自己孩子撫養,好不容易熬死那兩個人,我還能讓你跑了?」
沈燁鼻腔酸澀,悶聲道:「……嗯。」
沈玉榮抬眼,睫毛沾上飛雪,襯得那雙眸子冷靜溫柔。
一張寡淡無味的臉,卻有一雙沉靜閱歷的眼睛。
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道路,好似透過這漫天飛雪去看那兩道離他遠去的身影。
他的聲音飄忽不定,傳進沈燁的耳中。
「沈寶寶,你的親人有很多,我是唯一和你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比起你身邊那些又冷又犟的暴躁傢伙,我總愛多說些話,和你開個玩笑,做個惡作劇,笑眯眯給你擁抱和親吻。」
「你現在把我當僅剩的親人依賴,這是錯的。」
「比起我,那些嘴硬如倔驢一樣的血緣親人,才是你最該信任依賴的存在。」
「我知道你很煩身邊圍著你轉的人,他們表達關心的方法是辱罵,事無巨細地安排你的成長,像個瘋子那樣去監視你的一切。」
「就你和你哥的關係不好那樣,你嫌棄他管控你太多,但他在乎你進了骨子裡,恨不能把你這個弟弟鎖在身邊一輩子。」
「沈寶寶,你能理解這種感情嗎?」
沈燁眼睛不眨,一顆淚卻突然掉了下來,他啞聲道:「不能。」
「你不能理解,可終究你會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沈玉榮腳步蹣跚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沈燁轉動麻木的眼珠,嗓音發悶,斬釘截鐵:「我不會,我討厭那些人。」
「你會,你們沈氏主支一脈相承的爛德行。」沈玉榮平靜道。
「我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偏支血脈,見過形形色色的沈氏族人,你們沈氏主支的人是如出一轍的神經病,都他媽腦子有問題。」
背上的少年不發一言,似乎被他的話噎住了,沈玉榮低而輕語:
「誰讓你們是親人呢?血深似海,你終究會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沈燁抽了抽鼻子,委屈道:「玉榮叔,我想揍你。」
沈玉榮面無表情:「看,這也是你們主支血脈神經病的一種方式,說不過就打人,打不過就過段時間再打。」
沈燁打量過beta的身板,尤其在那截細瘦的脖子上來回衡量,確定自己徒手一掰就能掰斷後,放棄了揍沈玉榮的想法。
beta的身體太脆皮了,稍磕碰一下就要骨折,他怕沒控制好力氣把玉榮叔打死。
沈燁突然想起家裡那個肯定在等他回去的神經病哥哥。
那個打不壞,可以掄起來捶。
「叔,我要回去揍看不順眼的人。」
沈玉榮溫柔道:「幾個?」
沈燁啞聲道:「如果我哥又跟我吵架,怒氣上頭想把我鎖起來,我就先把他捶進地里。剩下的人再說,誰煩我踹誰。」
沈玉榮無奈笑了笑:「那我可得離混戰遠點,不管你們誰給我一腳,我半條命就沒了。」
沈燁扯嘴笑了笑,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他把臉埋進沈玉榮的肩背上,任由淚水浸濕beta的衣衫,哭得不能自已。
沈玉榮任由他哭,他身材瘦小到撐不住身上沈燁的身體,磕磕絆絆地往前走,卻不肯將身上的少年放下。
小omega經過幾年的訓練和激素催生,肌肉結實到能一拳掄死他,心智卻沒有成長多少,哭起來跟個大胖小子一樣,又大隻又委屈。
「就這樣吧。」沈玉榮喃喃自語道,「我不結婚不生子,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又抬眼看去,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在風雪中漸漸走遠,消逝之前,對他回眸一笑。
「你們兩個雜種。」沈玉榮平靜道,「居然用孩子來算計我。」
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把他找來讓他當新爹,給孩子找一個靠得住還無兒無女的金大腿。
少年哭得愈演愈烈,圈住他的脖子一勒,撕心裂肺地嚎。
「玉榮叔!!!」
沈玉榮被他勒得窒息,臉頰漲紅,悶悶咳嗽兩聲,咬牙道:「操!給老子鬆開!」
幸好養這個傻兒子,他甘之如飴。
.
「喵……」
許隨抖了抖尾巴,從床上爬起來走了兩圈,然後臥在男人的臉上,尾巴掃過他的脖頸。
他睜著黑圓的眼睛,好奇地用爪子拱了拱沈燁的臉:「喵嗚!」
老婆,今天你起得好晚。
沈燁眼也不睜,握住小爪子放唇邊啄了一口,把頸窩裡縮成一團的毛絨絨舉起來。
「幾點了?」他含糊問。
許隨看了眼掛鍾,伸出小粉舌舔舐沈燁的手,嗚嗚的叫。
下午兩點了,你上班遲到了。
「這不是遲到,是直接沒去。」沈燁親了口貓頭,把這一小團塞進懷裡揉了揉。
許隨順勢翻起肚皮,讓人類搓他的小肚子,彎著貓瞳,叫得綿軟又可愛。
沈燁把臉埋進他的肚皮里,深深吸了幾口,調皮地在肚子上吹氣呼氣,貓咪的叫聲逐漸顫抖,聽起來像是癢笑了。
「一大早」就吸貓,沈燁的心情顯然鬆快了不少,帶著貓進了洗手間,洗漱完後又做了點兒爛菜糊糊餵給許隨。
許隨對爛菜糊糊抱以熱烈的期待,吃一口抬頭喵一聲,夸老婆做的飯真好吃。
沈燁被小老公的誇誇整得信心膨脹,笑眯眯地又去煮了些肉糜給小貓咪吃。
見小貓乖巧地舔著肉糜,沈燁戳了一下他的腿,許隨酥軟的雙腿撐不住,踉蹌磕絆了幾下。
「是不是還累著?」沈燁愛憐地吻了下他的鼻尖,「昨天晚上都脫力暈過去了。」
許隨拿爪子搓了搓臉,摟住主人的小腿,抬起小貓臉,驕傲道:「喵!」
我是貓妖,恢復能力可好了。
沈燁正想順著夸兩句,手機鈴聲在沙發角落響起,叮鈴鈴的跟催命似的。
他掏出昨天晚上太激烈甩到縫隙里的手機,指尖一撥,接電話。
「boss,我在公司沒等到您,只能電話敘述重要的事。」對面傳來助理不疾不徐的聲音。
「你說。」沈燁坐在沙發上,小白貓瞧准機會跳到他大腿上,優雅地捲起尾巴。
沈燁擼著細長的尾巴尖,靜靜地聽那邊的聲音。
「您昨天看上的練習生舞蹈視頻流出,八小時內在網上爆火,目前熱搜占了三個,這不利於包養合同的擬訂,請問要壓下來嗎?」
沈燁眨了眨眼,和雪白漂亮的貓咪對視一眼。
許隨聽到自己火了,尾巴調皮地搖了搖,抬起貓爪趴在男人的手臂上,「喵」了一聲。
「……不用。」沈燁複雜地看向手臂上小貓咪,「照舊準備合同,把條件往上提一提,別虧待了他。」
助理安靜了片刻,才整理語言:「您如果想要對方自願簽合同,那就需要對方處在困境中,還要有一定的欲望……」
潛台詞是,對方都火了,輕輕鬆鬆就能接綜藝開直播賺錢,哪用出賣肉體簽不平等條約?
「可能他就剛好瞎眼看上我了。」沈燁搔著小貓咪的下巴,調侃道,「所以推三阻四的找理由答應了我的追求。」
助理說:「我承認你很帥,但boss你好像把人得罪狠了。」
沈燁敷衍道:「他在欲擒故縱。」
助理噎了一瞬:「好,我馬上安排下去。」
沈燁掛了電話,抓起胳膊上這隻盛世美顏的小貓咪親了一口。
「寶貝,你怎麼這麼快就火了?」
許隨抬起小爪子踩奶,專心致志地揉按,夾著嗓子小小叫了一聲:「喵~」
你要把我送進練習生等出道嗎?
沈燁斷然拒絕:「不用,你不需要。」
小貓疑惑歪頭,看向另有安排的老婆,爪子不滿地拍向男人的臉。
你想幹什麼?
「我讓面試官把你刷下去了。」沈燁揉著他的小貓頭,哄道,「練習生多累啊,老婆給你搶資源進組演戲。」
「咱有錢又有權,肯定不讓寶貝老公吃苦,不像那些沒背景沒資源的人,整天站鏡頭前練那些累死人的舞蹈。」
知道老婆心疼又吃醋,不想讓他在那麼多人面前跳舞,小貓彎起圓溜溜的貓瞳,美滋滋地叫了一聲。
「喵!」
我願意!
頭一回玩小明星包養,沈燁也沒想收著,往下吩咐了幾聲準備經紀人,就開始找資源聯繫導演。
許隨見他忙著打電話,眼神轉到不遠處的商務電腦上,邁著貓步蹲在電腦前,粉墊一拍,密碼啪嗒啪嗒輸了上去。
他找到熱搜視頻,點了進去,搖著尾巴慢悠悠看了起來。
彈幕是開著的,在頂頭一行行划過。
【占前排,兄弟們都來看白髮魔女。】
白髮魔女?許隨尾巴停在原地,皺起毛絨絨的小臉。
【視頻里的人是男是女你們都不清楚,就在這裡意淫上了?】
【瑪德,長那麼好看還留著長發,那肯定是女的啊!】
【實話實說,其實裡面那人是我初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