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
荷包送出去之後,孟芙清也沒有去醫館。
她留在宅子裡看書、翻曬草藥、細細製藥,心裡想著荷包剛送過去,應當不會這麼快就有回音。
正這般想著,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
漫兒前去開門,就見棲雨立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眾僕役,手上都捧著物件。
漫兒連忙回身去稟報孟芙清。
孟芙清起身迎出去,看見棲雨和一眾下人,臉上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難堪。
棲雨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依舊同先前一般,朝孟芙清微微頷首:「孟姑娘,奉爺之命,送些物件過來。」
孟芙清連忙側身讓開,僕役們便依次將東西抬進屋內。
成套羊脂玉梳具、精製脂粉香膏、銀燭台、青瓷茶具,還有雕花小几與梳妝檯。
新制錦緞床帳枕衾,全套文房用具,一件顧衍常穿的墨竹暗紋錦便袍,外加幾盒青竹沉薰香。
棲雨根本不等孟芙清開口,便指揮僕役動手,將送來的物件一一安置、替換屋內舊物。
不過片刻功夫,滿室便盡數換成了顧衍送來的東西。
屬於他的氣息與印記,不容拒絕地湧入這間原本全然屬於孟芙清的屋子,一點點侵占她的方寸居所。
只是這裡終究和凌霜院不一樣。
凌霜院滿眼肅冷,儘是兵器寒銳之氣;而她這屋裡,尚有草藥、院中的花草,自有一番生機。
孟芙清望著眼前一件件新置的物件,心底瞭然。
顧衍這人,是真的強勢,骨子裡的領土意識更是濃烈。
她心底自是憋著一股不快。
這間屋子本是她安身之所,如今不需她應允,旁人便能隨意進來更換陳設,把他的東西盡數擺下,處處留下他的痕跡。
可她深知自己眼下處境,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將所有不悅死死按在心底。
棲雨一走,漫兒小心打量著自家姑娘的神色,不安地開口:「姑娘,這下怎麼辦,棲雨姑娘已經知曉您和那位的關係了!」
孟芙清對此倒並不憂心,淡淡應道:「無事,她不會往外說。」
漫兒想想也是,棲雨本就是顧衍身邊的人。
她抿著唇,又低聲問:「那……他今晚可會過來?」
孟芙清打量著這間處處都染上顧衍痕跡的寢室,心底並無十足把握,輕聲道:「大概,會來吧。」
他那邊的東西已然送到,想來她繡的那枚荷包,也該落到他手上了。
想著顧衍大約會來,天色一暗,孟芙清便在寢室內點燃了送來的青竹沉薰香。
她換上那日他親手為她披上的那襲色澤鮮亮的緋衣,插上那支白鷺玉釵,備好酒菜,靜靜等候。
可從暮色初臨,直等到夜半,始終不見他的身影。
第二日,她不再穿那身緋衣,薰香依舊點上,人依舊沒來。
一連等了三日,音信全無。
眼看後日便是科考,孟芙清再也沉不住氣。
她思慮良久,第四日清晨,一早便去了醫館,守在顧衍每日前往宮中當值的必經路上。
馬蹄噠噠由遠及近。
顧衍一身玄色勁裝,策馬前行。
孟芙清忽然從路邊沖了出來,驚得駿馬前蹄高高揚起。
顧衍及時勒住韁繩,一張孤寒的面龐繃得極緊,垂眸看向馬下這名險些被馬蹄踢到的女子,沉聲喝道:「你不要命了!」
方才險遭馬蹄踏傷,她心中怎會不懼。
可就算害怕,她也必須攔下他。
她這樣做,從不是為了依附男子,賭上自己性命。
只是好不容易才得來的片刻安穩,她不願就此打碎。
他是天之驕子,素來高高在上,縱使心底不願放手,面上也總要端著矜傲。
既然如此,那她便再多退一步。
苦難早已磨去她一身稜角,對她來說,能安穩活下去,遠比一時意氣重要。
孟芙清神色平靜地站起身,不去管衣擺沾染的泥土,也不在意此刻一身狼狽。
她微微垂首,聲音細軟:「世子爺,今晚可有空?」
顧衍望著眼前纖細的身影,微微眯起眼眸:「我不想再掃興而歸。」
孟芙清攥緊指尖,壓下心頭難堪,輕聲道:「這次不會。」
「嗯。」顧衍淡淡應了一聲:「興許吧,要看情況。」
跟著,他語氣帶上幾分警告:「這般危險的事,往後不許再做。」
話音落,他避開她,策馬離去。
孟芙清立在原地,久久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動未動。
天色尚明,孟芙清便著手準備。
沐浴過後,她換上那襲緋色衣裙,簪上白鷺玉釵,親手點燃青竹沉薰香。
煙氣緩緩漫開,一室皆是他的氣息。
她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雀躍,只是安靜坐好,靜靜等候。
一切盡數就緒。
連日攢著的那股心氣,在幾番空等里磨得愈發淺淡。
她心底藏著忐忑,怕自己依舊達不到顧衍的期許,怕又惹得他不高興,再起波瀾。
起身、落座,反覆幾番,終究讓漫兒取來梨花酒,自己喝了一大半壺,直到感覺頭暈,臉頰發燙,她才讓漫兒將酒收走。
從前小酌幾杯,她的膽子便會大上許多。
或許借著酒意,她才能放下拘謹,做到顧衍想要的迎合。
等待向來最是磨人。
長夜漫漫,屋外始終寂靜無聲。孟芙清心神倦怠,眼皮愈發沉重,終究撐不住趴在軟榻上。
不知過了多久,靜謐中忽然傳來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直直朝著這間屋子而來。
孟芙清心頭一動,知曉,是他來了。
她搖搖晃晃起身,睫毛輕輕顫動,滿面潮紅,半掩在門側。
待那高大身影踏入屋內,孟芙清主動迎上前,撲進他懷中。
顧衍下意識要伸手推開,鼻尖先撞上一縷藥香混著淡淡的酒香,手臂一頓,轉而攬住了她。
女子臉頰泛著粉潤的紅,一雙杏眼水光流轉,勾人心神。
她將腦袋輕輕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柔媚,帶著幾分似怨似嗔:「你總算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埋在他懷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思量。
酒讓她的身體也不再僵硬,這樣姿勢,應該是他想要的迎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