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剛的脊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鄭所長——"他終於開口,"我們——"
"滾回去寫檢討。"鄭學林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兩人如蒙大赦,彎著腰快步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鄭學林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茶涼了,可他沒心思去換。
腦子在飛速運轉。
方志剛和吳建平是廢物,但現在不是追究廢物的時候。
眼下的局面比他預想的要糟得多。
不只是養蝦參賽被繞開的問題,還有顧念慈。
遺傳育種室的顧念慈從西北回來後,第一時間去找了周鶴年。
有人告訴他,顧念慈在周鶴年辦公室里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是沉著臉的。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告了方志剛的狀。
這兩個廢物辦事不利,還被人抓到把柄。
如果周鶴年把這件事捅上去,派人打壓基層研究員。
這頂帽子扣下來……鄭學林蹙眉。
其實僅僅是周鶴年,他倒不是很擔心。沒有證據,只靠顧念慈一個小丫頭片子的話能翻出什麼浪?
麻煩的是即將到來一年一度的財政審計。
這些年挪走的錢,時東拼西湊還能糊弄。但如果有人認真查——帳面上的窟窿就不好掩飾了。
如果周鶴年這時候再跳出來亂說,那就很麻煩了。
……
三天後。
科技部年度科技工作交流會上。
會議室里坐了三十多個人,各部委、各研究所、軍方代表。
鄭學林坐在農科院的席位上,手裡翻著會議材料。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西北軍區年度科技工作亮點,項目三:鹽鹼地鹽水養殖南美白對蝦。"
旁邊附了一張照片:六個整齊的蝦塘,水面波光粼粼。
下面一行小字:"主要完成人:陸衍之、沈棠。"
鄭學林的瞳孔微微收縮。
陸衍之?
他正盯著這行字看的時候——
軍方代表站起來開始匯報了。
"下面介紹西北軍區第三項科技工作亮點——"
PPT投到大屏幕上。
蝦塘的照片放大了。
"鹽鹼地鹽水養殖南美白對蝦。"
軍方代表的聲音沉穩有力,"這個項目由國家農科院研究員陸衍之同志和沈棠同志共同完成。利用鹽鹼地高含鹽量的地下水模擬近海環境,成功在西北內陸養殖出商品級南美白對蝦。"
鄭學林的手指在材料邊緣微微收緊。
軍方代表繼續說:"軍方檢測中心出具的全項檢測報告顯示:零激素殘留,零抗生素殘留,蛋白質含量高出市售海蝦百分之二十。目前已納入軍區自墾基地管理,穩定供應軍區食堂。"
他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我們認為,這個項目意義非凡。即便不獲獎,軍區也會對相關人員予以嘉獎。"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匯報結束,然而軍方代表並沒有坐下。
他看了一眼鄭學林的方向,目光隨意,但話不隨意:
"另外,軍方實驗室了解到陸衍之同志此前的鹽鹼地微生物改良的成果,對此也非常感興趣。"
鄭學林的後背僵了一下。
"這位陸衍之同志在西北紮根三年,積累了大量鹽鹼地微生物改良的原始數據。這些數據非常完整,學術價值極高。"軍方代表的語氣不緊不慢。
"軍區正在考慮開墾新的農田,如果陸同志的數據能在軍方實驗室的平台上進一步驗證和推廣,前景不可限量。"
他笑了一下,"當然,陸同志目前還是農科院的人。我們只是表達一個意向。最終還要看農科院這邊的意思。"
他看了鄭學林一眼。
那一眼客客氣氣的,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軍方要挖人。
而且是當著農科院所長的面說的。
連私下試探都不屑。而是明晃晃打在他臉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他只覺得血氣上涌,但又不敢發火。
坐在鄭學林斜對面的科技部副司長笑著開口了:
"老鄭啊——"
鄭學林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你們農科院人才濟濟啊。"副司長的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隨便發配一個到西北的研究員,就成了部隊的掌中寶。強將手下無弱兵,鄭所長不如發揚風格,把人才輸送到部隊如何?"
哄堂大笑。
鄭學林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哪裡哪裡。陸衍之同志一直是我們院裡重點培養的青年骨幹。外派西北是組織安排的基層鍛鍊——"
"鍛鍊三年?"另一個人笑著接話,"老鄭,你這個鍛鍊周期可夠長的。"
又是一陣笑聲。
鄭學林笑著應付了幾句,但他的手在桌面下已經攥成了拳頭。
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敢這麼說。
因為他們看不起他。
這些年,自從他接手農科院西北生態研究所以來,為了壓制周鶴年,幾乎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權力鬥爭上。
像樣的科研項目一個都沒有。
學術界是個圈子。誰有真本事,誰在混日子,大家嘴上不說,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當年就是靠著舉報周鶴年,踩著他才上位的。
他們平常不說,但他們看他的眼神——
在笑,但眼裡都是譏諷!
而他,因為是平級,又分別屬於軍方和地方兩個系統的。
什麼都不敢說,也什麼都不能做。
只能笑著挨。
……
鄭學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會場的,他坐在辦公室里,臉上是憋屈後的疲憊。
軍方那些大老粗們不是隨便說說的,他們是真的要挖陸衍之。
西北軍區已經初出手了。
如果陸衍之真的帶著鹽鹼地微生物改良的全部數據和成果,跳槽到軍方——
那等於告訴全世界:國家農科院連自己的人才和成果都留不住。被軍方挖走了。
這不是丟人的問題。
這是管理失職。用人失察。人才流失。
隨便哪一條,都夠他鄭學林喝一壺的。
而且如果上面追查下來:為什麼農科院自己的人才要被軍方挖?是不是院裡出了什麼問題?
那時候周鶴年再把方志剛學術勒索的事捅出來,再加上年度財政審計——
這三件事疊在一起——
他鄭學林的位置,別說保不住了。
說不定還要進去蹲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