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壓了一下杆,轉向,往蝦塘方向飛。
飛機低了一些,灰黃色的戈壁鋪展開來,白花花的鹽鹼灘。
蝦塘那一片水域,在天空上看是不一樣的顏色,水面反射著天空的藍,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在不遠處是綠色的實驗田,和反光的蝦塘一起在天空上看交織成斑斕交織的色塊。
這都是她一手打造出來的,而三年前只是蒼涼的灰黃色,什麼都沒有。
他飛過去,低到能看到塘邊站著的人。
看到水塘邊一個穿灰藍工作服的身影,正在抬著頭。
是她。
她沒去機場看她,而是跑到了這裡。
她知道自己會來。
穆清寒在座艙里隔著風擋玻璃,看著下面那個小小的身影。嘴角上揚了。
她看到了他,沖他揮了揮手。
拉杆,爬升,重新匯入航線。
飛回機場,跑道上教練機滑行減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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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停穩,座艙蓋緩緩打開。
穆清寒摘下頭盔,陽光直直打在他臉上。
最後一次飛行結束了。他的飛行生涯也圓滿畫上了句號。
他站起身,踩著舷梯跳下飛機。
雙腳穩穩落地,再也不需要拐杖了,就和從前他每天訓練時一樣。
好像一起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跑道邊,陳志遠筆直站著。
他看著穆清寒從座艙里跳下來。
同一條跑道,一年前的團長是何等意氣風發,直到那一場任務意外。
那天他接了電話,一路跑到醫院,親眼看到穆清寒滿身是血被推進手術室。
他只覺得天都塌了。
後來團長保住了一條命,但站不起來了。團長什麼也沒說,但他注意到了團長看到天上起飛的戰機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後和遺憾。
再後來沈棠來了,團長從輪椅,變成雙拐,再變成單拐。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站了起來。
陳志遠轉過身,裝作被風沙迷了眼,快速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團長。"他小聲說,"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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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天的火車站。
站台上擠滿了人,但有一小片區域格外安靜。
一團的兵站了兩排。整齊,筆挺,像戈壁灘上一棵棵小白楊。
陳志遠站在最前面。軍裝筆挺,帽檐壓得端正,再後面是自發來到的軍嫂們。
王秀蓮挺著肚子也要來,站在最前面,張翠花穿了一件新襯衫在這邊護著她,林巧珍牽著小安。
虎子今天沒有滿場跑,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媽媽身邊,手裡攥著一個紙包,裡面是他自己攢的兩顆奶糖。
穆清寒和沈棠從站前廣場走過來,陸衍之跟在後面背著一個大包。
"團長!"一排齊聲。
穆清寒停下腳步,看著他們一張張年輕的臉。
有的曬得黑,有的嘴唇乾裂,有的眼眶已經紅了。
"遵守紀律,干好你們的事,將來我再回來看你們。"
"是!"
陳志遠走上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陳志遠伸出手,「團長!」
穆清寒握住,"志遠,好好干,他們就交給你了。"
「嗯,」陳志遠感覺肩膀上忽然變沉重了,團長真的要走了。
「團長保重。"他的聲音有些啞,"到了京城別忘了兄弟們。"
"不會忘。"穆清寒拍了拍他的手背。
軍嫂們沒往這邊湊,而是圍著沈棠。
"棠棠——"王秀蓮緊緊拉著沈棠的手,"到了京城記得給我寫信。等我生了給你發電報!"
"好。"沈棠握著她的手,"嫂子注意身體。別累著。"
"不累不累,沒事的,你別瞎操心。"
張翠花湊過來,嗓門很大,聲音有些抖:"棠棠你放心吧,我們都幫你看著秀蓮,這麼多人呢,我們搭把手,還能讓她累著?"
沈棠笑了。"翠花嫂子,還是你熱心腸。"
一年前的張翠花還不是這樣,那時的她刻薄刁鑽,現在嗓門還是大,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虎子在翠花旁邊,仰著臉看沈棠。
只見他小嘴抿著,眼眶泛紅,但忍著沒哭。
"棠棠姐,"他把手裡攥了一路的紙包遞上去。兩顆有點化了的奶糖,"給你,路上吃,很甜的。"
沈棠蹲下來接過去,"謝謝虎子,我收下了。"
這兩顆大白兔在這個年代可是稀罕物,一定是虎子攢著捨不得吃,留給她的。
"棠棠姐一路平安,"虎子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啪嗒掉下來,趕緊用袖子一擦,"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也考到京城去。"
"好,姐姐等你。"
「那說話算數,拉鉤!」
沈棠笑著和他的小手拉勾。
火車鳴笛了。
"上車了上車了——"陸衍之在後面催。
沈棠站起來,最後看了一圈。
王嫂子,張翠花,巧珍姐,還有小安,妞妞和虎子。
"走了。"穆清寒的手落在她肩上。
她上了車,回頭給他們招手。
車門關上,火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人越來越小。
虎子追著車跑了幾步,張翠花在後面喊他。
陳志遠站在原地,敬了一個禮。直到火車變成一個黑點。
沈棠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西北的天很藍,鹽鹼地在陽光下白得發亮。蝦塘從遠處一閃而過。
越來越遠,再也看不見了。
穆清寒坐在她旁邊,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覆了上來,緊緊握住了她的。
「捨不得?」
「嗯。」這一年裡在這裡發生了太多的故事,離別的場景讓她心裡沉甸甸的。
「那以後等你放寒假了,我也休假,我們再回來。」
兩人十指交扣。
前方是京城,是清大,是穆家,也是新的生活。
七月底的京城火車站,月台上人潮湧動。
綠皮火車緩緩進站,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沉悶的聲響。
穆承淵站在接站口,今天他穿了便裝,一件白色短袖襯衫。
他本就氣質斯文,這麼穿一看不像軍人,倒像個大學教師。
裴征站在他旁邊,踮腳往車廂方向看,"來了來了。"
車廂的門打開了。
陸衍之第一個跳下來,背上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裡面塞滿了數據和論文。
「小心縫隙。」
沈棠跟著出來,斜挎著帆布包。皮膚被西北的太陽曬黑了一點,但眼睛卻很清亮。
最後是穆清寒,他從車廂里走出來,雙手虛扶著前面的沈棠下車。
穆承淵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只見他脊背筆直,身姿挺拔,白襯衫被七月的熱風吹得微微鼓起。
步子沉穩有力,絲毫看不出曾經是坐過輪椅的。
而且……身邊沒有了拐杖。
一年前的清寒雙腿不能動,坐在輪椅上。
上次回來還拄著拐。
現在他是自己走過來了,不需要任何支撐。
穆承淵的眼角微微發熱,但他只是笑了一下,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回來了。"
"嗯。"穆清寒點了下頭。
裴征衝上來,一巴掌拍在穆清寒後背上,力道不小。
"我滴媽呀!穆清寒,你這腿!上次走的時候還拄著拐呢!現在跟沒事人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