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義東這一聲怒吼,把他身邊的秘書黃清泉給嚇得一哆嗦。
黃清泉趕忙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高義東身邊,輕聲安撫道:「主任,消消氣,消消氣,您這樣動怒,對身體太不好啊。」
黃清泉跟了高義東快十年了,對高義東的脾氣秉性了如指掌。
現在他侄子高強的事還沒處理完,這孟川又來了一個落井下石,現在的高義東,估計已經是氣炸了。
不得不說,孟川這個傢伙真的是太狠了。
「消氣?」高義東眼神里滿是怒火:「你讓我怎麼消氣?孟川表面上是舉報紀德興,實際上是在敲打我啊!」
黃清泉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主任,您說得沒錯,孟川確實是在敲打您。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李書記已經把這份材料發過來了,這說明李書記對這件事是很重視的。」
「李秋實……「聽到黃清泉的話,高義東的臉色雖然依舊很難看,但眼神里的怒色確是小了一些。
李書記把孟川的匯報材料轉發給他,表面上是讓他作為經貿委主任了解情況,實際上就是在給他施壓。
潛台詞很簡單,你自己看著辦吧,這也是李秋實最喜歡用的手法。
不明說,但意思已經送到了……
高義東深吸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起桌上的文件,仔細看了一遍。
文件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孟川返縣之後向李秋實做了一個匯報。
匯報中,孟川指出了縣經貿委副主任紀德興在省城考察夢萊紡織期間,收受夢萊紡織的禮品,並多次接受商務宴請,還在晚上和夢萊紡織的高管一起去商務會所玩到深夜。
這些問題,平時不算是大事,可被孟川這麼提出來了,那問題就大了。
紀德興是他的人,全縣上下都知道。
孟川舉報紀德興,就是故意抽他巴掌啊。
他們這次設局將孟川騙到省城,本來是想拔除魏東這顆釘子,結果沒想到,魏東這顆釘子沒拔掉,反而讓孟川趁機抓住了紀德興的把柄。
「這個蠢貨!」高義東猛地把文件拍在桌上:「我怎麼就派了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去省城?他媽的,難不成他不知道孟川和他一起去的?他是豬啊?」
黃清泉嘆了口氣,說道:「主任,現在不是追究紀副主任責任的時候,我們得想想該怎麼應對這件事。」
「還能怎麼應對?」高義東回頭看著黃清泉:「無非就是兩條路,要麼撇清關係,要麼死保到底。」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了一抹掙扎的神色。
撇清關係,意味著要把紀德興推出去,可紀德興跟了他這麼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啊,現在稍微出了一點事,他就把人家一腳踢開,這讓追隨他的其他人會怎麼想?以後誰還敢死心塌地跟著他干?
可要是不撇清關係,選擇死保紀德興,那他自己就要承受更大的壓力了。
畢竟現在他侄子高強的事還沒處理完,市委這邊的調查組還沒離開,要是再加上紀德興這檔子事,李秋實就算不說什麼,他的官路也算是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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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條路,無論選哪一條,都不好走啊。
孟川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才向李秋實舉報了紀德興。
黃清泉看出了高義東的糾結,他沉思了片刻,低聲說道:「主任,我知道您現在很為難,但是我覺得,您必須得做出選擇了。」
「你有什麼想法?」高義東抬起頭,看向黃清泉。
黃清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主任,恕我直言,現在的形勢對您太不利了,高強的事還沒完全平息,這個時候再加上紀副主任的事,如果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影響到您的政治生涯。」
高義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黃清泉繼續說道:「紀副主任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收受禮品,接受宴請,這在我們這個圈子裡太常見了,本來不算什麼大事。但是現在被孟川拿出來說事,那事情就變味了。」
「孟川是在借紀副主任的事敲打您,這一點您心裡清楚,李書記心裡也清楚,李書記之所以把這份材料轉給您,就是在等您的態度。」
高義東閉上眼睛,坐在了沙發上,嘆了一口氣。
黃清泉的分析,和他心裡想的一模一樣。
他緩緩說道:「清泉,有話你就直說吧,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黃清泉沉聲說道:「棄車保帥。」
高義東猛地睜開眼睛,目光複雜地看著黃清泉。
黃清泉的眼神沒有絲毫的閃避,也回望著高義東,他的態度非常地明確,不帶絲毫的搖擺。
因為黃清泉心裡很清楚,高義東的政治生涯到了頭,就意味著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到了頭。
他和高義東,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高義東雖然也知道黃清泉說的是對的,但是要他做出棄車保帥這種事,他心裡還是過不去那道坎。
黃清泉見高義東不說話,立馬又勸道:「主任,紀副主任跟了您這麼多年,您對他有感情,這我理解。但是現在的形勢,容不得您優柔寡斷了。」
「您想想,如果您選擇保紀副主任,那李書記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您不識大體。到時候,您不但保不住紀副主任,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可如果您選擇撇清關係,主動處理紀副主任,那李書記就會知道您是識大體顧大局的。這樣一來,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算是變相地救了紀副主任。」
黃清泉說到這裡,又補充道:「而且,主任您想想,紀副主任的事本來就是他自己不檢點造成的。他去省城考察,本該老老實實做事,可他偏偏要去會所,這能怪誰?」
「歸根結底,是他自己把柄送到了別人手裡。您就算保他也保不住,既然保不住,倒不如化被動為主動,把影響降到最低。」
高義東聽完黃清泉的話,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從理智上講,棄車保帥是唯一的選擇。
可從大局上講,他要是真的做了,會讓很多追隨自己的人寒心吶。
紀德興這些年為他做了這麼多事,忠心耿耿,現在紀德興出事了,他卻要撇清關係甚至落井下石,這讓別人怎麼想?
「主任,您再想想高強的事。」黃清泉見高義東還在猶豫,便又加了一把火:「高強的事還在調查中,雖然暫時沒什麼大問題,但誰知道後面會不會有什麼變故?」
這句話,終於擊中了高義東的軟肋。
高強是他的侄子啊,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高強出事,他心裡也明白,如果他出了事,那高強必定會被抓回來的。
如果保紀德興會影響到高強,那他只能選擇放棄紀德興了。
高義東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嗯,你說得對,我不能讓紀德興的事影響到大局。」
黃清泉見高義東終於想通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主任,您能想通就好。」他輕聲說道:「這件事,越早處理越好,拖得越久,對您越不利啊。」
高義東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我先去給縣委寫封信。」
高義東回了書房,立馬奮筆疾書:【關於我委副主任紀德興同志在省城考察期間的違紀行為,我作為經貿委主任,深感震驚和痛心……】
他洋洋灑灑寫了很多,核心意思就是請求縣委對紀德興的違紀行為進行調查處理,他絕對不袒護。
寫完這封信,高義東看著信上的內容,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
他將信拿起來,嘆道:「德興啊德興,不是我不想保你啊,實在是形勢比人強啊,你要怪,就怪孟川那個渾蛋下手太狠吧。」
高義東將信用信封裝起來,又封好,這才走出書房,將信遞給了黃清泉,說道:「清泉,明天一早,你就把這封信親自送到李書記那邊。」
「好的,主任。」黃清泉連忙把信接了過來,心情也很沉重。
這次棄車保帥,雖然能讓高義東全身而退,可在縣城官場的圈子裡,高義東的舉動太讓人寒心了。
就在高義東寫信時,吃完晚飯的魏東也騎著摩托車返回了鄒華鎮。
一路上,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些許涼意,讓他的思緒也清醒了不少。
他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宏達廠的事,必須儘快解決,孟川現在正在競選常務副縣長,如果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幫孟川解決宏達廠這個大麻煩,那孟川對他的信任就會更深一層。
現在的孟川,也和他接下來的發展息息相關了。
不多時,他就回到了鄒華鎮的家裡。
剛推開院門,他就聽到屋裡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又來親戚了?」魏東微微皺眉。
他推開南屋的門,果然看到客廳里坐著七八個人,大多都是他叫不上來名字的遠房親戚。
「喲,魏東回來了!」
看到魏東進門,那些親戚立即站起來,熱情地打招呼。
「魏東啊,你現在可了不得了,聽說當上廠長了?」
「是啊是啊,真是年輕有為啊!」
「你媽媽真是好福氣,生了你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
魏東面帶微笑,一一回應著這些親戚的寒暄。
敷衍了幾句之後,魏東便藉口累了,回到了自己的東屋。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盤算著明天該怎麼跟孟川說。
宏達廠改制,這是一件大事。
雖然在後世看來,企業改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在這個年代,很多人對改制還存在著很大的牴觸。
他必須說服孟川,讓孟川相信改制是解決宏達廠問題的最佳方案。
想著想著,魏東漸漸有了困意,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魏東洗漱完畢,簡單吃了點早飯,便騎著摩托車趕往了鎮政府。
清晨的鄒華鎮,街道上還很冷清,只有零星的幾個早起的人在路上走著。
來到鎮政府門口,魏東把摩托車停在一旁,就這麼站在門口等了起來。
提前過來等待,能顯出他的誠意。
這種細節的小手段,在應付領導這一塊,非常的有用。
沒等多久,孟川的專車就緩緩駛了過來,看到站在鎮政府門口的魏東,孟川果然讓司機停下了車,面帶微笑地從車裡走了出來:「魏東?你這麼早就在這裡等了?」
「跟您匯報工作,我不得早點嗎?」魏東笑道。
「好好好。」孟川很是高興,所有人都喜歡守時和懂規矩的人,他也不例外。
孟川讓司機先走,選擇了步行,和魏東一起走進了鎮政府大樓。
這一路上,孟川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魏東啊。」孟川邊走邊說:「我知道宏達廠是個爛攤子,我讓你去接手,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魏東笑著說道:「孟叔,您別這麼說。宏達廠雖然現在有些困難,但我相信,只要方法對路,還是能救活的。」
「你有這個信心就好。」孟川拍了拍魏東的肩膀,隨即嘆了口氣:「魏東,我也不瞞你了,我現在正在競選縣委常委,這宏達廠的問題要是解決不了,對我的影響會很大啊。」
說到這裡,孟川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魏東:「我真的希望你能幫我把宏達廠處理好,你有什麼要求,儘管和我提就行,只要不違反原則,我全都答應。」
魏東嘆了一口氣,說道:「孟叔,我接手宏達廠之後,對廠里的情況也做了一個全面的了解,坦白說,情況比我想像的要糟糕一些。」
「怎麼個糟糕法?」
「首先是資金問題。」魏東說道:「廠里現在帳上的流動資金不足十萬,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其次設備和管理也有很大問題,最嚴重的,就是人心問題了。」
「現在工人們對廠里已經失去了信心,很多人都在想著另謀出路,如果不儘快穩住人心,等到我們解決資金問題給他們結算完工資,他們大概率會全都跑路,到時候,這又是一個更大的坑。」
孟川被魏東這話嚇了一跳,連忙問道:「那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魏東很認真地說道:「我想了一整晚,我覺得要想不留後患地解決宏達廠的問題,除了堅持做外貿之外,最好的辦法就是股份制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