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一個人寫的。」魏東無奈道：「現在程式設計師的出場費這麼高，隨便寫個小程序都要收費幾萬，我可請不起他們啊。」
唐國棟直勾勾地看著魏東，眼神里的震驚怎麼都壓不住了。
他心裡其實是不太信的，一個二十歲的大三學生，一個人寫出這種水平的管理系統？
這種活，就算是他們研究院裡那幾個研三的博士生，湊成一個小組來做，最起碼也得兩三個月，而且，還不一定能夠搞定這內核級的API攔截。
要知道，微軟的Windows作業系統內核，那是被美國捂得死死的東西，國內能真正吃透這一塊的人，掰著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而且，這些人清一色都是四十歲以上的老程式設計師了，都是參與過國產作業系統研發的那波頂級程式設計師。
唐國棟收攏起內心的震驚，指著屏幕上的一段代碼問道：「這裡，你用的是哪個鉤子？」
「SetWindowsHookEx。」魏東隨口答道：「在全局鉤子裡加內核過濾就行了。」
「那過濾規則呢？」
「我另外寫了一個驅動，加載在ring0層里。」
「加載在ring0層？」唐國棟先是一愣，然後直直地看著魏東，問道：「小魏，你跟我說實話，這些東西你真是自學的？」
「真的。」魏東很坦然地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多熬了幾個夜而已。」
「多熬幾個夜？」唐國棟直接被魏東這番輕描淡寫的話給氣笑了，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好傢夥，這是把ring0驅動開發當成看雜誌了嗎？
這可是ring0驅動啊，簡單來說，就是運行在作業系統最高權限層級上的特權代碼，不對作業系統有極強的理解力，就連調動都很難，更別說將驅動加載進去了。
唐國棟知道，魏東肯定又是在海外論壇學到的這些最新技術。
唐國棟盯著魏東看了足足十幾秒，語氣變得鄭重了起來：「魏東，我作為一個搞了一輩子計算機的老頭子，我今天必須得跟你說幾句真心話。」
魏東立馬收斂了笑容，直視著唐國棟。
他知道，唐國棟這是要來勸自己了。
「你的這份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啊。」唐國棟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這輩子見過的程式設計師不算少了，可就連我們研究院那些博士生，也不如你現在這個水平啊。」
「唐院長，您這是過獎了，我怎麼可能和博士生相比。」魏東謙虛地笑了笑。
「我從來不過獎任何人。」唐國棟擺了擺手，眼神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你這套系統，別的不說，光是ring0驅動的設計，就已經領先國內主流水平至少五年了。」
「你要是選擇走科研這條路，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五年之內，你就能在國內計算機學界占據一席之地，十年之內，你就有希望進入國家重點實驗室，成為學科帶頭人，二十年之內……」
唐國棟頓了頓，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期許：「二十年之內，憑你的天賦和悟性，你完全有可能衝擊院士。」
「院士？」魏東一愣。
在計算機領域，院士這兩個字的分量實在是太重了，放眼整個華夏，能稱之為院士的計算機人才，那也是屈指可數的。
「你不要覺得我這是虛話。」唐國棟見到魏東的表情有了一絲變化，立即趁熱打鐵道：「我們國家現在的計算機基礎學科還非常薄弱，最尖端的技術都掌握在發達國家手裡，現在國家急缺你這種人才，我可以做主，把你直接送進省城的重點研究院，從助理研究員做起。」
「配套的住房、戶口和編制，全都給你配備到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你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科研工作里。」
唐國棟越說越激動，說到動情處，他還伸手拍了拍魏東的肩膀：「魏東，你信我一次，我是不會害你的。」
魏東沉默了。
他並不是被唐國棟的話說動了，而是被這位老人身上那種近乎虔誠的執著給觸動了。
這是一個搞了一輩子計算機的老人，在看到一個他認為有天賦的年輕人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期望。
這種感情，他非常理解。
前世他在網際網路行業摸爬滾打二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老學者了。
他們眼裡沒有金錢和名利，只有科研和國家。
在他們心中，一個天才被浪費在商海里，就像是一把寶劍被人拿去切菜一樣，這會讓他們痛心疾首到徹夜難眠的。
不過，魏東很清楚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他並不是什麼科研天才，他這三板斧，無非就是前世孰能優巧的經驗而已。
一旦超出了他所了解的大綱，他的表現完全不如那些博士生。
天才，也不是他這種市儈的樣子。
「唐院長，您對我這麼看重，我真的很感激。」魏東的臉上帶著一絲很少見的認真：「但我必須實話實說，我不適合搞科研。」
「為什麼？」唐國棟皺眉道：「就憑你現在這個水平……」
「能力是一回事，心性是另一回事。」魏東緩緩說道：「搞科研的人，得能忍得住寂寞，得能幾十年如一日地鑽研一個課題，不被外界任何東西所干擾。」
「可我這個人心太浮躁了。」魏東不好意思地笑：「我真的搞不了那種十年磨一劍的東西，我現在只想搞錢。」
「搞錢？」唐國棟的表情僵住了。
「是的。」魏東很坦然地說道：「我家裡條件不好，我爸修了一輩子自行車，我媽在紡織廠當了一輩子工人。我不想他們再苦下去了，所以我只想讓他們儘快過上好日子，這也是我拼命鑽研技術的原因，因為知識改變命運啊，我要是走上科研路，我就算熬上五年十年，可我父母呢？他們的苦日子還是改變不了。」
聽完魏東這番話，唐國棟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年輕人，突然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這個年輕人的話里，有一種他這個年齡的年輕人不該有的通透，就像是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的那種坦然。
他就很直白地將所有事說清，這種通透，倒是讓唐國棟就算想反駁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了。
他自己也是從年輕時候一路熬過來的，那種苦，只有走過來的人才知道。
而且，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不是每一個有天賦的人都適合走科研這條路，搞科研除了天賦和努力之外，還需要一顆甘於寂寞的心。
唐國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的期待之色，慢慢變成了一抹惋惜：「哎……真是太可惜了。」
魏東看著唐國棟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唐院長，您也別太失望，咱們國家搞科研的人多的是，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我覺得吧，比起科研人員，我們國家更需要能夠提供百萬就業機會的良心企業家。」
「你小子，不會想說你就是那個提供百萬就業機會的企業家吧？」唐國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這是我夢想嘛。」魏東笑道：「我的夢想是，將所有科研人員的研究成果變現，只有研究成果變現，研究之路才能越做越愛，否則一直閉門造車，始終都是在原地踏步的。」
魏東的夢想，又讓唐國棟有些愕然。
魏東這個理念，也是現在一直在多方爭辯的理念。
那就是技術到底是為了財富而存在，還是為了技術而存在。
有的人說，技術只有實現了利潤，才會激勵更多的程式設計師投入進研發新技術的行列里，也有人說，搞技術必須要耐得住寂寞，不能去考慮利潤的事。
魏東的理念無疑是支持前者，那就是技術必須要和財富掛鉤。
對於這個理念，唐國棟自己也無法得到一個結果，他沉默了一會兒，轉移話題問道：「那你對自己的學業，有什麼想法嗎？」
這一次，他的語氣就隨意了很多，像是長輩隨便問問的那種感覺。
「我接下來想考研。」魏東也很隨意地回答。
唐國棟內心的那點小失落，在魏東做出回答之後，立即就煙消雲散了。
他一臉驚喜地望著魏東，問道：「你真想考研？」
這一年，自考專科和本科正處於黃金時代，全國有超過689萬人次報考，達到了自學考試制度創立以來的最高峰。
唐國棟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不想搞科研嗎？怎麼又要考研？」
魏東呵呵笑道：「唐院長，考研和搞科研是兩碼事，我考研是為了完善自己，畢竟搞錢這件事，你得看在什麼層次上搞，我如果想去到更大的舞台搞錢，那就得靠學歷和圈層了。」
「如果我考上金陵大學的研究生，那我接觸到的人脈資源，都是我搞錢路上最寶貴的資產啊。」
唐國棟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第一次見到這麼真實的學生，真實的讓他想揍這小子一頓。
不過，他也很喜歡魏東這種真實的人，最起碼不藏著掖著，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
「金陵大學計算機系有個教授叫陳道旭。」唐國棟想了想，說道：「這個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國內分布式計算領域的頂尖專家，他每年只帶三個研究生，你的水平，去他手下深造，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而且……「唐國棟頓了頓，笑道：「我孫子唐燁你也見過了，他明年也要考陳道旭的研究生，你要是能拜陳道旭為師，就跟唐燁成了師兄弟，你們倆可以互相扶持共同進步的嘛。」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謝謝唐院長。」魏東頓時笑了。
這件事，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陳道旭的分布式計算技術，恰好是他後續做網際網路產品最需要的東西。
而唐燁這個未來的技術大牛，如果能成為他的師兄弟，那對他以後的事業發展也是極大的助力。
至於唐國棟……
那也算是他半個恩師了。
「你先別急著謝。」唐國棟擺了擺手，說道：「陳道旭這個人雖然是我老朋友，但他收學生非常嚴格，光憑我一句話，他不見得會收你。」
「這樣吧，你把你這套系統的設計文檔整理一份出來，我先拿給他看看。他要是看了覺得可以，我再幫你引薦。」
「沒問題。」魏東爽快地答應道：「我這幾天就把資料整理好。」
「好。」唐國棟笑著點頭，臉上的笑容非常燦爛。
對他來說，能把魏東送進陳道旭門下，那就等於是給國內計算機界埋下了一顆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什麼時候能發芽，那就看緣分了。
唐國棟興致勃勃地又和魏東聊了一會兒，從考研的科目一直聊到讀研之後的規劃。
魏東也很配合地一一回應，偶爾還能提出一些讓唐國棟眼前一亮的問題。
兩人聊得越來越投機，聊到最後，唐國棟看時間不早了，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又看了看那個魚缸，還是沒忍住，回過頭來說道：「對了，那條魚你讓人好好養養，我就不帶回去了，這條錦鯉是能招來好運的，你們既然從我那裡要來了，就得對它負責任啊。」
「好。」魏東哭笑不得地應了一聲。
他壓根就不知道這條錦鯉是唐國棟的，自從唐棠將錦鯉帶過來，她就沒把錦鯉當成外人，一向都是唐棠吃什麼，錦鯉就吃什麼。
薯片、火腿腸、辣條……
這條錦鯉倒是也不挑嘴，應該也是餓極了，幾乎是給什麼吃什麼。
可這段時間，唐棠說假期吃的東西太多，有點胖了，所以就開始節食，這就導致錦鯉也陪著她開始節食了。
想想也是蠻可憐的。
送走了唐國棟，魏東也是舒了一口氣。
剛才和唐國棟的那番對話，看似輕鬆，實則耗費了他不少的心神。
因為他必須要在拒絕對方好意的同時，又不能讓對方寒心，這個度，其實是很難把握的。
好在他前世的經驗足夠豐富，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那就是及時提出了考研這件事。
考研這條路，既能滿足唐國棟想把他留在學術圈裡的心愿，又能滿足他自己完善學歷和拓寬人脈的需要。
一舉兩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