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林晚棠坐在窗邊,雙手捧著一杯溫水,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已經不記得濱海多少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她的語氣很輕,少了平日裡的清冷。
秦序坐在對面,也朝窗外看了一眼。
「要不是這裡正好有個村子,咱們今天晚上估計得睡車裡。」
林晚棠收回目光,忽然看向旁邊的撞球桌。
「會打撞球嗎?」
「會一點。」
「來一局。」
林晚棠放下水杯,走到球桌旁,隨手拿起一根球桿。
秦序原本還以為她只是無聊,隨便玩玩。
可等林晚棠俯下身,他才發現這女人不只是會,而且明顯經常打。
左手架杆,右手緩緩將球桿向後拉開。
黑色西裝隨著動作微微繃緊,勾出纖細的腰線,圓潤的臀線也跟著抬起。
高高紮起的馬尾從肩頭滑落,在她臉側輕輕晃動。
秦序的目光停了兩秒。
啪!
白球撞開兩顆彩球,其中一顆沿著庫邊滾動半圈,穩穩落袋。
林晚棠直起身,抬眸看向他。
「球在桌上。」
「我知道。」
秦序一本正經地接過球桿:「我在看你怎麼發力。」
林晚棠紅唇微勾,沒有拆穿。
秦序接過球桿時,餘光順勢掃了一眼窗外。
進村時站在屋檐下的那些人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都不見了。
他沒有聲張,只是俯身打出一桿。
半個小時後。
秦序看著自己剩下的三顆球,又看了看林晚棠已經空掉大半的球區。
「沒看出來,你還真會。」
「我也沒看出來,你會一點,真的只有一點。」
秦序正要開口,活動室的門被人推開。
村長站在門口,滿臉笑容。
「林總,秦先生,飯做好了,趁熱吃吧。」
到了中午,雨勢稍微小了一些。
但也只是和剛才相比。
窗外依舊灰濛濛的,山林全部籠罩在雨霧裡。
林晚棠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欄空空蕩蕩。
「還是聯繫不上外面?」
「山里就這樣。」
村長一邊擺菜一邊解釋:「雨一下大,山上的基站和線路就容易出問題。等雨停了,自然會有人過來修。」
林晚棠點了下頭,沒有再問。
午飯很簡單。
辣椒炒土雞蛋、臘肉炒筍、燉土雞,還有幾樣時令青菜。
賣相算不上精緻,味道卻很不錯。
秦序和林晚棠留在活動室吃飯。
其他安保人員和工程師,則被安排在對面的大會議室。
沒網,沒信號,外面又下著大雨。
一群人吃完飯無事可做,很快便圍在一起扯起了閒天。
說著說著,不知道是誰把話題扯到了山村裡的鬼故事上。
負責這次安保工作的,已經不是王軍。
新隊長姓李,四十多歲,留著寸頭,身材結實,退伍兵出身,平時話不多,看起來十分沉穩。
聽見眾人起鬨,他放下紙杯,開口說道:
「我老家也是個山村,比這裡還偏。」
「我們那邊有個說法,下大雨的晚上,聽見屋頂有人走路,千萬別出去看。」
旁邊一名年輕工程師笑道:「屋頂有人走路?小偷啊?」
「小偷穿鞋。」
李隊長看著他:「那東西,是光著腳的。」
屋裡的笑聲小了一些。
李隊長繼續說道:「那聲音很特別。不是雨砸瓦片,也不是樹枝刮房頂。」
「是噠、噠、噠,一步一步,從屋檐這頭走到那頭。」
「雨越大,腳步越清楚。」
「我十來歲那年,親耳聽見過一次。」
「那天也是半夜下暴雨。剛開始,全家都以為是雨點砸瓦,可到了後半夜,雨越大,那聲音反而越清楚。」
「噠。」
「噠。」
「從東邊屋檐走到西邊,再慢慢走回來。」
「走到睡覺那間屋子上面,還會停一會兒。」
「就像正低著頭,隔著瓦片聽屋裡有沒有人。」
幾個人下意識抬頭看了眼會議室屋頂。
李隊長壓低聲音:「我二叔膽子大,非說有人在裝神弄鬼。他拿著手電,從後窗搭梯子爬了上去。」
「屋裡的人都聽見,腳步還在走。」
「可我二叔爬到屋檐下,拿手電往上一照。」
「什麼都沒有。」
「整片屋頂空蕩蕩的,連只貓都沒有,只有雨水順著瓦片往下淌。」
「可我們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那陣腳步聲,已經走到了我二叔頭頂。」
李隊長忽然停了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
年輕工程師喉嚨動了一下:「後來呢?你二叔看見什麼了?」
「什麼都沒看見。」
李隊長搖了搖頭:「他剛爬回來,那腳步也跟著回來了,繞著屋頂走了整整一夜,直到雞叫才停。」
旁邊一人忍不住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隊長身體向前傾了傾,聲音也跟著壓低。
「那一年,村里發過一次山洪。」
「十七個人被水捲走,只找回來幾具屍體。」
「老人說,那些人泡在水裡太久,找不到能落腳的地方。」
「剩下那些沒找回來的,每逢下大雨,就會順著水爬回來。」
「爬到活人家的屋頂上,找個洪水淹不到的地方,落落腳。」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幾個人聽得後背發涼。
偏偏就在這時。
噠。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
噠。
又是一聲。
不快不慢,正朝著會議室靠近。
所有人表情一僵,同時看向房門。
腳步聲最終停在了門口。
下一秒,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晚棠站在門外,一臉平靜地看著屋裡眾人。
秦序雙手插兜,站在她身後。
眾人鬆了口氣,隨即紛紛站起身。
「林總。」
「都坐吧。」
林晚棠走進會議室:「剛才在講鬼故事?」
李隊長臉上露出幾分尷尬:「手機沒信號,大家閒著也是閒著,隨便聊聊。」
「沒關係,繼續。」
林晚棠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我過來,是想看看大家的情況。」
「另外,下午雨小一些以後,安排人去路上看一眼。」
「信號斷了,外面的搶修情況我們不知道,也許路已經通了。」
李隊長點頭:「我親自帶人去。」
林晚棠沒有離開,反而看向他。
「繼續講吧。」
時間很快來到傍晚。
雨非但沒有停,反而又大了起來。
林晚棠剛在活動室的沙發上小憩片刻,李隊長便穿著雨衣從外面回來,渾身都在滴水。
「林總,後面的路確實斷了。」
「有一段山體滑坡,搶修車進不來。最快也得等雨停以後才能處理。」
「今晚恐怕要住在這裡。」
林晚棠看著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黑石村三面環山。
此刻,三座大山在昏暗的天色中,宛如三道巨大的陰影,將整個村子牢牢壓在下面。
她沉默片刻,點了下頭。
「給村長多留些錢,今晚要打擾他們了。」
山裡的天,黑得很快。
吃過晚飯,除了負責值守的安保人員,其他人都早早休息了。
大家都想著早點睡。
說不定夜裡雨停,搶修隊就能進山,明天一早便可以離開。
秦序和林晚棠睡在活動室。
這是林晚棠主動要求的。
和外面的安保人員相比,秦序的實力,她最清楚。
村長將幾張長沙發重新挪動,拼出兩個臨時鋪位,又送來兩床乾淨被子。
林晚棠帶著自己的毛毯,沒有用。
秦序倒是不客氣,接過被子便躺在靠門的位置。
活動室沒有關燈,只留下門口一盞。
安靜了一會兒。
林晚棠的聲音忽然從窗邊傳來。
「秦序。」
「嗯?」
「你是幹這行的,應該經歷過不少真的鬼故事吧?」
秦序閉著眼睛:「怎麼,你還喜歡聽這個?」
「沒睡過這麼早,睡不著。」
「算了。」
秦序翻了個身:「真說出來,我怕你更睡不著。」
林晚棠輕嗤一聲:「我膽子沒那么小。」
秦序想了想,忽然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其實這些年,你一直在和一隻鬼共用同一具身體?」
窗邊安靜下來。
秦序悠悠補充:「你睡著的時候,洗臉的時候,甚至換衣服的時候……」
「那東西也許都會從你身體裡出來,看著你。」
「秦序!」
林晚棠猛地坐起身,瞪著他。
「你讓我說的。」
秦序語氣無辜。
林晚棠正要讓他閉嘴睡覺。
秦序卻忽然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林晚棠動作一頓:「什麼?」
「從咱們進村到現在,你見過第二個黑石村的人嗎?」
林晚棠剛要躺下的身體停在半空。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
從村口迎接,到送水送飯,再到收拾今晚睡覺的地方,始終都是村長一個人在出面。
這麼大的村子,少說也有幾百戶。
車隊突然開進來幾十號人,卻連一個過來幫忙、看熱鬧的村民都沒有。
林晚棠沉默片刻。
「也許是雨太大,都待在家裡,村民不出門正常。」
秦序淡淡說道:「可幾十個人的飯菜、熱水和被褥,全是村長一個人送來的,你覺得也正常?」
林晚棠的目光緩緩轉向漆黑的窗外。
「你什麼意思?」
秦序剛要開口。
「全是村長一個人弄的?」
林晚棠沒有說話。
秦序剛要開口。
「嘻嘻……」
窗外的雨聲里,忽然混進一個孩子的笑聲。
很輕。
像有個小孩正躲在窗戶下面,捂著嘴偷笑。
林晚棠轉頭看去。
玻璃外只有瓢潑大雨,連個人影都沒有。
就在這時。
噠。
屋頂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隻光著的腳,踩在了濕漉漉的瓦片上。
緊接著。
噠噠噠……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屋檐跑過,很快便來到了兩人頭頂。
腳步聲停下。
「嘻嘻……」
孩子的笑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
就在林晚棠的正上方。
緊接著,一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隔著屋頂傳了下來。
「大姐姐,背靠背,你擠到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