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只剩最後一線。
一道猩紅血影突然從黑石村內射出,撞碎沿途停在半空的雨珠,被秦序一把攥住!
蒼白五指扣緊刑刀。
裂開的漆黑鬼軀下,手背上滿是屍斑。
腳下青石轟然炸開!
秦序已經躍到木門上方。白髮向後飛揚,龐大的漆黑身軀在半空繃緊,雙手握刀,迎著即將合攏的門板,狠狠劈下!
轟!
濃烈血光驟然罩住木門。
刑刀上的血煞盡數壓向刀鋒,搶在最後一刻,嵌進了門縫!
兩扇門板猛地一頓。
刀身被擠得嗡嗡作響。
秦序落地,右手擰住刀柄,左手的五根指尖緊跟著探進縫隙,扣住門板內沿,猛地往外一拉!
他要看看,這扇門裡,到底藏著什麼!
秦守山失蹤前追查的東西,血櫻會,司命香會這些年不惜代價尋找的東西,如今就在眼前。
這扇門一旦消失,下次去哪裡找,誰也說不準。
他已經走到這裡了!
嘎吱!
門板被拉得緩緩轉動,秦序左手卻冒出了濃濃黑煙。
貼著門沿的鬼軀正在消融。
黑煙順著指縫往外鑽,露出裡面灰白的血肉。
他的五指依舊扣著門板,胸前暗紅棺紋驟然繃緊,沿著肩膀一路爬到手背!
肩背向外撐開。
一節節漆黑骨節頂著鬼軀隆起,滿頭白髮被翻湧的鬼氣掀得筆直。
「給我開!」
秦序再次發力!
兩座村子的房屋猛地一晃,磚牆與土牆相互錯開、重疊,成片瓦片從屋頂滑落。
山路上的積水卻逆著坡度往上爬。
細細的水線越聚越多,爭先恐後地鑽進門裡。
嘎吱!
門縫終於被掰開了半掌寬!
一線血光透出。
秦序鬼眼猛地洞開,目光順著縫隙探了進去。
門檻後看不見那個男人。
他的視線越過一片空曠,竟直接落向了極遠的下方。
秦序眼神一凝。
那裡,竟然是一座城!
高樓一片連著一片,從腳下鋪向遠處。
街道、高架、密集的建築群,全都籠罩在濃重的血色里。
從這個位置望去,大半座城市都能收入眼底。
更遠處的樓群,卻還在向天邊延伸。
一輪巨大的血月,低低懸在城市上空。
秦序扣著門沿的五指微微收緊。
那扇尋常大小的木門後,竟藏著這樣一個地方!
他的目光順著高架向遠處看去。
樓群中,一扇漆黑的窗戶,忽然亮起兩個猩紅光點。
緊接著,第二扇。
第三扇。
街道上,一道模糊身影停下腳步,仰起了頭。
隨著它抬頭,周圍更多身影也跟著轉了過來。
秦序忽然意識到。
它們在看自己!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數不清的目光便穿過高空,齊齊落在門縫上!
轟!
秦序腦海驟然一片空白。
仿佛有隻手伸進體內,攥住他的魂,狠狠往外一扯!
胸前的暗紅棺紋接連崩開。
連與他融在一起的本命鬼,都開始劇烈震盪!
扣住門沿的左手終於撐不住了。
外覆的鬼軀一片片崩散,五指隨之滑脫。
秦序猛地抽回刑刀,借勢後撤。
可就在門縫即將消失的剎那,一道細長紅影突然竄出,徑直沒入他的胸口!
砰!
木門合攏。
懸在半空的雨水隨之傾瀉而下。
秦序腳步猛地一頓。
鑽入胸口的東西正在往上爬。
那股陰冷沿著胸腔直逼頭顱,擠得他眼前的山路一點點變紅。
漆黑鬼氣從身上湧出,試圖將它壓回去。
才剛碰上,便被沖得四散。
秦序眼底驟然迸出血光,握刀的五根手指竟開始自行鬆開。
他猛地扣緊刀柄。
指節卻還在一點點往外張。
這東西在搶他的身體!
衣襟里忽然一燙。
半塊血玉正不斷往外滲血,透出的光映在胸前,也讓秦序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和門裡一樣!
連正在侵入身體的紅影,都帶著同樣的陰冷。
玉佩上的血光才滲出來,那道紅影便頓了一下。
秦序反應了過來。
當即將刑刀反手插進地面,右手扯開胸前破裂的鬼軀,探入衣襟,把血玉攥了出來!
玉石按住心口。
五指收緊,漆黑鬼氣順著掌心灌了進去!
嗡!
殘缺的「凶」字驟然亮起。
大片血光從指縫中湧出,將秦序整個罩住。
他單膝跪進積水,攥著血玉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體內那道紅影被壓得一縮,沿著胸口掙動幾次,剛要往上鑽,又被血玉的力量逼了回去。
僵硬的手指終於重新握緊。
秦序穩住身體,繼續催動鬼氣。
直到胸腔里的掙動徹底停下,籠罩周身的血光才漸漸散去。
他的眼睛重新變得漆黑。
只在深處,留下了一縷細細的猩紅。
雨水不斷砸在身上。
秦序低頭看著掌心。
血玉已經恢復冰冷,裂紋里的血也不再往外流。
剛才那道紅影已經在搶他的身體,爺爺留下的這半塊玉,卻把它硬生生壓了回去。
秦序盯著那個殘缺的「凶」字看了片刻,又垂眼望向胸口。
那東西還在。
一團陌生的陰冷沉在體內,暫時沒了動靜。
他將血玉貼身收好,握住刀柄,緩緩站了起來。
眼前的木門已經消失。
那輪血月,還有月下密密麻麻的樓群,卻依舊清晰地留在腦海里。
爺爺進去的,就是這樣的地方?
秦序望著空下來的山路,握刀的手緩緩收緊。
原先門的位置,已經空空蕩蕩。
只剩下幾縷鬼氣留在那裡,正在慢慢散開。
那股壓得人魂魄發顫的力量已經退去,殘餘鬼氣卻依舊濃得驚人。
秦序才略一感應,體內的本命鬼便傳來強烈的吞食慾望。
他抬頭看向黑石村。
沈如願還趴在原地。
嫁衣已經裂開,肩膀虛散,撐在地上的手掌幾次落下,都沒能把身體撐起來。
母女鬼縮在不遠處,模樣比她還慘。
母鬼半張臉都沒了,抱著女孩的手臂時斷時續。
小女孩的身影淡得幾乎看不清,雨水徑直穿過胸口,落在地上。
三隻凶魘,接連遭受兩場大戰波及,連鬼體都快維持不住了。
秦序壓住本命鬼的躁動,把刑刀換到左手,朝沈如願張開五指。
一道漆黑鬼氣越過村道,扣住她的脖頸,將那道破碎紅影提到面前。
他鬆開手,讓她落在殘餘鬼氣旁。
沈如願伏在地上。
幾根紅線從袖口鑽出,剛探到青石縫邊,便停了下來。
紅蓋頭微微抬起,朝著秦序。
「這些歸你。」
秦序看了一眼遠處的母女鬼。
「老虎溝那些生魂,足夠她們恢復。」
紅線驟然扎進石縫!
第一縷鬼氣被拖進嫁衣,沈如願虛散的肩膀便開始凝實。
更多紅線隨之鋪開,沿著碎裂的青石鑽進去,將散逸的鬼氣一縷縷扯了回來。
秦序站在旁邊,看著她身上的變化。
這些鬼氣純淨得古怪,幾乎感覺不到駁雜的怨念。
才吸進去這麼一點,破損最嚴重的地方,便已經重新長了回來。
漸漸地,破碎的嫁衣也合攏了。
沈如願扶著膝蓋起身,衣角拖過泥水,在水面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原本暗淡的紅衣,此刻鮮艷得刺眼。
紅蓋頭掀起一角,露出蒼白的下巴和猩紅嘴唇。
最後一縷鬼氣被吞下後,她的舌尖沿著唇角輕輕一舔,仍朝木門消失的地方偏了偏頭。
「還想吃?」
秦序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
短短片刻,那副幾乎散掉的鬼體,已經比進村時更加凝實。
「你也快到災主了。」
沈如願轉向他。
垂在袖口的紅線輕輕遊動,嫁衣下的陰冷還在不斷加深。
遠處山林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幾股陌生鬼氣越過山坡,正朝村子這邊逼近。
秦序朝那邊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走吧。」
他拎著刑刀,沿山路向村里走去。
沈如願收起紅線,跟在身後。
經過母女鬼時,秦序停下腳步。
兩隻鬼還癱在地上。
母鬼先看了看那身鮮紅嫁衣,又仰起殘破的臉,望向秦序。
「想恢復,就去吃老虎溝那些人。」
秦序看向村里一間間緊閉的房屋。
「他們為了開門,養了這麼多年祭品,生魂比外面的強得多。」
「吃下去,夠你們把傷養好,還能讓鬼氣再漲一截。」
母鬼懷裡的女孩動了一下。
那張模糊的小臉慢慢轉向老虎溝,張開的嘴裡,終於擠出一絲細細的哭聲。
「吃多少,留多少,你們自己看著辦。」
秦序說著,將目光收了回來。
這些村民,他原本還嫌挨個處理麻煩。
如今留給母女鬼,正好也讓她們守住這個地方。
這裡既然出現過門,他以後就還會回來。
「你們留下。」
母鬼重新看向他。
「守著這裡,替我看好門。」
「那些祭品,和山里災主留下來的東西……」
「就當給你們的工資。」
兩隻鬼依舊伏在地上。
母鬼抱著女兒的手臂漸漸收緊,卻始終沒有挪動。
秦序垂眼看著她們。
白髮濕漉漉地垂著,漆黑鬼軀上還帶著裂口,那股屬於災主的氣息,卻依舊壓得兩隻凶魘抬不起頭。
「再有陰人進來,一個都別放出去。」
母鬼的頭一點點低下。
懷裡的女孩也收住哭聲,把臉埋進了她胸前。
秦序這才越過兩道鬼影,朝老虎溝走去。
「馬上就有人進來了,趕緊恢復,小心成了別人的口糧。」
沈如願的鮮紅嫁衣從母女鬼身邊掠過。
直到兩道身影消失在村道盡頭,母鬼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那些緊閉的房屋。
片刻後,黑石村邊緣的土牆開始向外延伸。
老虎溝的第一間磚房,被悄然蓋了進去。
緊接著,是第二間。
屋裡的念經聲,一處接一處地斷了。
……
村外的動靜越來越近。
隨著一聲巨響,一棵攔路的老樹被撞得攔腰折斷,三道渾身是血的身影衝出了山林。
顧軍走在最前面。
他脖頸上嵌著一道深紫色勒痕,青黑的臉上不斷淌血。
身後兩人,一個腹部裂開,傷口裡擠著半張死人臉;
另一個雙袖空蕩,背後卻垂著兩條慘白手臂。
「四個人全折在後面了。」
腹部裂開的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發緊。
「血櫻會隨時會追上來。」
「先進去!」
顧軍抹掉眼角的血,腳步反而更快了。
四個惡煞級陰人,全都留在了後面。
他們用命拖住血櫻會,才換來三個人衝到這裡的機會。
剛才那道開門的血光,三個人全都看見了。
傳聞里,門後的氣息只要漏出一點,就足以締造一隻災主!
只要趕得上……
顧軍死死盯著前方,脖頸上的勒痕又往肉里陷了一分。
可三人剛踏進老虎溝,腳步便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山林里的廝殺聲,到了這裡忽然斷了。
兩側房屋門窗緊閉,濕漉漉的村道一直延伸向深處。
三人走了十幾步,竟連一聲蟲鳴都沒聽見。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背後長著手臂的男人走到顧軍身側,朝山路看去。
「門到底開了沒有?會不會是我們看錯了?」
「不會。」
顧軍盯著村道盡頭,臉色也有些難看。
「剛才那道血光,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可現在,別說門,他連一個村民都沒看見。
身後兩人漸漸停下了腳步。
顧軍咬了咬牙。
「開過門,總會剩下點東西。」
「往裡找!」
三人繼續向村子深處走去。
路邊一間屋子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顧軍偏頭看了一眼,腳下卻忽然踩到了什麼。
他低頭。
一串斷掉的佛珠,散在泥水裡。
其中幾顆沾著血。
顧軍腳步停住,抬頭朝四周看去。
村子裡依舊靜得出奇。
他拿出手機,想看看這裡還有沒有信號。
屏幕亮起。
信號欄一片空白。
「看看你們的手機,有沒有信號。」
身邊沒動靜。
顧軍偏過頭,臉色驟然變了。
剛才還走在旁邊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他猛地回身!
另一名陰人也消失了。
空蕩蕩的村道上,只有三串濕漉漉的腳印。
其中兩串,竟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齊齊斷了。
「人呢?!」
顧軍脖頸上的勒痕驟然收緊。
青黑鬼氣剛從領口湧出,一陣笑聲便貼著他的後背響了起來。
咯咯。
是個小女孩。
顧軍臉色劇變,猛地轉身。
一隻蒼白的手,已經從背後搭上他的肩膀。
五指輕輕收攏。
老虎溝里,驟然響起一聲悽厲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