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乞叔叔接過手帕紙,胡亂往臉上抹了兩把。
「二姐……你不知道,她為了我,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
「當年我跟著師父入山閉關學藝,她在陰苗族等了我五年。」
「我承諾過她,等我學成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接閉關的她。」
「可是姐姐出事了,師父出事了,陰苗族又一堆麻煩事……
我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我不該忘記琉璃的!
琉璃,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我甚至,在琉璃跑過來找我的時候,見她的第一眼、第二眼,根本沒認出她。」
「我還一腳踢散了她的靈力,把她的天雷踹出來了。」
「直到她告訴我,她叫琉璃,我的腦海里,才像是突然被打開了一個記憶閥門……」
「記起,那隻陪了我六年的小三花貓咪,記起我和她說,佛家有七寶,琉璃便是其一。琉璃,是智慧、清靜的意思。」
「可即便這樣,即便我這麼辜負她,她也沒怪過我……
我把她從二姐家抱回楊師侄家那晚,她明明委屈地一直躺在我身邊,背對著我擦眼淚。」
「但我去哄她,向她道歉,求她原諒我,她還是抹乾眼淚,趴進我懷裡,答應了。」
「她每次都是這樣,哪怕生我的氣,也不會真怨我。」
「哪怕我對她不好,也不會離開我……」
「她總會包容我的粗枝大葉,總會、原諒我的所有錯誤。」
「二姐,鸞鏡姐,你們沒看見……」
「那個邪道術士要吞噬我的元神靈珠,是琉璃拼死一口吞了我的元神靈珠,護住了我的元神。」
「那個王八蛋為了讓琉璃把我的元神靈珠吐出來……一掌劈在了琉璃的腦殼上。」
「她當時都疼得流血淚了。」
「但她還是硬生生咬牙堅決不鬆口……那王八蛋,當著我的面,剝了琉璃的皮。」
「二姐,鸞鏡姐,我好沒用啊!」
「去年,琉璃剛為了保護我,被厲鬼震損心脈。」
「兩個月前,琉璃為救我被惡魂咬掉了耳尖一塊肉。」
「對啊,琉璃從前那麼怕疼,她才不到兩百歲,原形還是小小的一隻貓……」
「受這些傷的時候,她肯定都疼得崩潰了。」
「都是我!我不好!我克她!」
「自從她來到我身邊,她就一直在受傷,不是我克她是什麼!」
西王母右眼皮跳了跳,「呃,你要非這麼說的話,似乎,也沒毛病……」
女媧大神哼哼唧唧半天也沒好哼唧出個完整句子。
銀杏天女取來瑤池水,給西王母懷裡的小貓咪餵一些:
「總之就是,琉璃和你在一起,肯定要受點苦。
你不想讓琉璃受傷害,要麼、你離開琉璃,這輩子再也不見她。
要麼,你保護好琉璃,對琉璃更好些。
我個人比較偏向後者,只有廢物,才會選擇前者,選擇躲避!
就算全天下都要拆散你們,你們也不可以放棄彼此。
真愛,比旁的什麼玩意兒珍貴多了!
分開,心會痛苦一輩子,不分開,頂多只是肉體受罪。
阿乞,你怕什麼!你身旁站著的可是先天神靈創世大神!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咱家鸞鏡和小縈幫你兜底!
把咱們惹毛了,就讓魔祖君澤安再去把佛界從裡到外拆一遍!
反正君澤安因為他老妹被佛家重傷過的事,一直都看佛門不順眼。」
「啊?琉璃的事,和佛家有什麼關係?」阿乞叔叔迷茫追問。
西王母聞言忙將懷裡的小貓咪還給阿乞叔叔,
「你媳婦我幫你治好了!不過,她是神魂受損,還需維持原形休養。
再等五年吧,五年後,她的化形劫會再次來臨,度過此劫,便是小仙姑。
你照顧好她,五年後的化形劫,你得陪著她,若見情況不妙,那天雷……你替她擋!」
女媧大神:「西西……你能委婉點嗎?」
西王母無奈攤手:「大家都這麼熟了還需要委婉嗎?」
女媧大神嘆氣:
「罷了,如今你在西西寶貝徒兒那裡做事,可不許偷懶,要盡心。
西西那位徒弟,是個好孩子。說不準以後,他還能幫上你大忙。」
西王母摸摸下巴道:「幸好,你是跟了他。換個人,還真未必敢抗冥後的旨。」
所以,早在四年前,女媧大神與西王母就已經算到,我媽會要城隍哥哥拆散琉璃姐姐與阿乞叔叔了……
紅絲在佛菩薩額心金色佛紋處消散。
佛菩薩緩緩睜開慈悲鳳目,嘴角銜笑。
「難怪,那個人,不想回來。琉璃,名如其人,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
佛菩薩伸手將我溫柔放出去……
「皎皎,代本座轉告謝獄主一句話。」
「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琉璃心,亦不可得。」
「方生方死,方死……亦方生。」
「本座,會記得謝獄主這份恩情。」
「待來日,本座會還謝獄主一次、方死方生。」
什麼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生生死死的……
繞得我都暈。
地藏叔叔話音剛落,我媽媽的聲音就氣勢洶洶出現在頭頂——
「諦聽!你是不是不想好了!我閨女的神識也敢亂拽,信不信我明兒把你剃成禿頭,讓你和你主人擁有同款親子髮型!」
臥在地藏叔叔腿邊的諦聽猛一顫。
惶恐的甩開蓬鬆大尾巴,一溜煙竄去地藏叔叔身後藏起來。
「老爸救我!這凶娘娘又來了!」
地藏叔叔情緒穩定地抬手摸摸小諦聽腦袋。
平心靜氣地數著琉璃佛珠,念了句:「阿彌陀佛。」
下一秒,我的神識就被送回了本體。
「諦聽……」
我渾渾噩噩地倚在城隍哥哥懷裡睡大覺。
伸出手,夢囈低喃:「讓我摸摸你的大腦袋!」
我不記得我是什麼時候離開爸媽寢宮的。
總之,再睜眼,我已經被城隍哥哥快背到酆都神宮了……
看著正前方不遠處的重重巍峨宮殿輪廓,我頓時腦子清醒,人也不瞌睡了。
精神亢奮地趴在城隍哥哥肩上喊道:「酆都神宮!乾爹乾媽!你要帶我去見父帝和后土乾媽嗎!」
城隍哥哥低笑出聲:「是啊,我這個醜女婿總得見丈母娘。見完一個,還有一個,不能厚此薄彼。」
「城隍哥哥才不是醜女婿呢!城隍哥哥很好看的!」
我伏在城隍哥哥背上晃動雙腿,「哥哥,我的爸爸媽媽肯定都會很喜歡你!」
「皎兒對哥哥這麼有信心。」
「那當然!」
我一本正經道:
「而且哥哥是皎皎喜歡的人,皎皎喜歡哥哥,爸爸媽媽都得喜歡哥哥!」
「霸道的小皎皎。」
他寵溺地背好我:
「皎兒放心,哥哥會努力讓父親母親們都滿意的。
哥哥想娶你,定會用盡手段,讓岳父岳母們對哥哥放心。
皎兒是冥界的小公主,也是岳父岳母的掌上明珠。
岳父岳母疼愛皎兒,哥哥得比他們更疼皎兒,才能讓岳父岳母們放心。
哥哥知道該怎麼做。」
「哥哥……」我乖乖用側臉蹭了蹭他的雋美容顏。
他背著往我前走的步伐慢下來,忽然告訴我:
「皎兒,母后方才,要我阻止琉璃化形,還要我暫時將琉璃打入十八層地獄,關起來。」
我昂頭,心底緊張起來:「哥哥……」
他直接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哥哥,要抗旨一回。」
我一怔:「啊?」
他柔聲徵求我的意見:
「皎兒覺得呢?
阿乞是地藏尊者的一半元神化身,佛界,是不會允許阿乞在歷劫過程中愛上任何俗世中女子的。
阿乞當年隨紫月大長老入山學藝,學成歸來之所以沒有去找琉璃,不記得琉璃,便是因為佛界察覺到地藏在人間的一半元神生出了七情。
佛祖出手,修改了阿乞的記憶,把關於琉璃的過往,從阿乞腦海里抹了去。
而後來阿乞又突然想起琉璃,那是因為,地藏尊者的元神過於強大,衝破了佛祖在他的凡軀中下的佛門禁咒。
加上,阿乞與琉璃,其實是命定的姻緣。
數萬年前,地藏尊者入世輪迴,以佛門大德高僧的身份教化世人。
彼時的琉璃,也只是小三花貓。
小三花貓在人間市井街道上流浪,餓得骨瘦如柴,一日實在餓極了,便跟著去寺里上香的香客偷偷溜進了佛寺,摸進了僧人的廚房,偷吃了僧人的剩飯。
奈何,她偷吃剩飯的時候被寺里小僧人發現了,寺里小僧人見她渾身髒兮兮的,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擔心她有什麼傳染病,就拿掃帚追著她打。
她被小僧人打得嚇破膽,誤打誤撞闖進了地藏化身的那名年輕高僧打坐的禪房內。
她闖進去的動靜驚擾了參禪的高僧,高僧睜眼看見她,又聽追過來的弟子說她在廚房偷吃,便慈悲地阻止弟子再驅逐她,把自己暫時沒吃的飯,給了小三花貓。
小三花貓吃了高僧的口糧後,就跟著高僧了。
高僧在外辦法會講佛經,她便臥在高僧的坐墊旁打瞌睡。
高僧帶領弟子每日做早晚課,她也會趴在佛祖的蓮花拜墊上誠心默念佛經。
她日日跟著高僧,在高僧身後做小尾巴,沒幾個月,骨瘦如柴的小身板就被高僧養得圓圓胖胖。
不出意外的話,那一世她能陪高僧在佛寺清淨之地平凡度日到老。
只可惜,沒幾年,國家局勢動盪,鄰國打過來了,屠了他們的百姓,占了他們的城,殺了他們的皇帝。
敵國攻城的嗜血猛將聽說高僧精通佛法,念誦的經文可超度亡魂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為了向高僧的國家炫耀他們的戰績,帶領兵將屠盡城中無辜百姓的敵國大將軍命人硬將高僧綁了去。
要高僧在一眾本國俘虜前,承認他們攻城屠城乃是徵求佛祖同意,受了佛祖指示,乃是名正言順,沒有罪孽的。
還要高僧親自為在兩國交戰過程中死去的敵國兵將超度。
高僧自是不願為滿手沾染鮮血的屠城惡人誦經超度,更不願在本國百姓面前,替那些枉死之人原諒屠城兇手。
於是,意料之中的,那個敵國大將軍沒有放過高僧。
敵國大將軍被高僧言語激得惱羞成怒,一刀砍了高僧的脖子,還把高僧的屍體丟去有野狼出沒的亂葬崗,下令任何人不得為高僧收屍。
小三花貓找到高僧時,高僧已經是一具屍首分離的屍體了。
小三花貓找到了高僧滾到石頭縫裡的頭顱,還憑小小一隻貓,一己之力,打退了那些想吃高僧屍體的野狼。
在亂葬崗挖了兩天兩夜,才挖出一個能安葬高僧的大坑,把高僧埋進去。
讓高僧入土為安後,小三花也因身受重傷,且體力嚴重不支,直接累死在了高僧的墳前。」
高僧、小三花……
我昂頭,恍惚瞧見、神聖的三重雪聖境內……
紅蓮盞盞爭相怒放。
溫潤俊美的菩薩盤坐在紅蓮蓮台上,一手捻佛珠,一手輕撫膝上軟萌之物的腦袋。
小三花毛茸茸的一團,縮在菩薩腿上,枕著菩薩的金色寶石袈裟閉目養神。
尾巴歡快地在身後晃了又晃。
「前世你為我埋骨立墳,來生……我再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