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梅坐在洞裡的一灘淺水前，自卑地低頭。
用頭髮蓋住光禿禿的半個腦袋，與肌肉萎縮的半張臉。
伸出粗糙五指，接過藍玉給的東西，小聲道了句：「謝謝。」
撕開包裝袋，一小塊一小塊地揪掉麵包往嘴裡送。
藍玉溫柔湊過去，抬手給她梳理沾了泥水的凌亂長發，小心翼翼問：「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王小梅瑟縮著別過腦袋，支吾低吟：「小時候一頭栽進油鍋里了……燙的。」
「有去大醫院看過嗎？臉部傷成這樣，去好一點的醫院，應該有機會修復。」
「我、家裡沒錢。」
藍玉沉默片刻，心善道：「我加你個聯繫方式吧，我可以捐款資助你。」
王小梅搖頭：「謝謝你的好心……我沒有手機。」
藍玉重重嘆口氣：
「生活這麼艱難嗎？這樣，我身上還有一點現金，你先拿去用，改善一下生活。」
藍玉把口袋裡的兩千塊錢現金全掏出來，放進王小梅手裡。
王小梅昂頭，一隻眼傻傻盯著藍玉，捧著藍玉給的兩千塊現金，小聲低吟：「你人真好……」
藍玉拍拍王小梅的肩膀：
「苦日子，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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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是人身上最不重要的東西，你不要自暴自棄。
好好上學，努力出人頭地。」
王小梅捏著手裡的麵包，低頭悶聲回了個嗯。
洞外的大雨還在下，藍家的保鏢們盡職盡責地照顧著藍玉，在藍玉身邊噓寒問暖。
「大小姐，喝口水吧？」
「大小姐，這是營養補充劑，你先喝一袋。」
「大小姐，我這邊還有壓縮餅乾。」
「大小姐你冷不冷？有暖寶寶，我給你拿一個。」
王小梅捏著沒吃完的半個麵包，滿眼羨慕地偷偷盯著藍玉看。
很久，才怯懦地好奇問：
「為什麼，你們都喊她、大小姐？
我以前只在電視裡聽過這個稱呼……」
一名保鏢好心回答：
「我們是京城藍家的，這位是我們藍家的大小姐。
我們都是藍家雇的保鏢，專門跟在大小姐身邊保護大小姐安全的。」
「京城、藍家？是不是很有錢？」
藍玉想了想，點頭：
「我爸媽是京城第二大珠寶商，不過，我是爸媽的養女。
爸媽的錢是他們辛苦掙來的，和我沒關係，我以前也是個普通人。
我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父母，被村長送去了孤兒院。
後來爸媽來孤兒院領養女孩，我運氣好，就被爸媽選上了。」
「珠寶商……是不是賣黃金鑽石的？」王小梅小聲追問。
藍玉嗯了聲：
「水晶、寶石、黃金、鑽石、還有各類玉器，我們家都賣。
不過我們家的業務範圍很廣，我們家的店鋪很多，有的門店還賣珍珠瑪瑙。
有的店，是賣玉石原石。有的，是賣平價黃金。
但是大部分是賣高檔設計款珠寶，專供京城那些豪門。」
王小梅聽不太懂，一頭霧水地點頭：「哦——」
想了想，伸手指向藍玉手裡拿的營養補充劑：「這個、很貴吧？」
藍玉溫柔一笑，從包里掏出一支遞給王小梅：
「補營養的，你也來一支，能讓睡眠質量變好，可以提高自身免疫力。」
王小梅接過藍玉遞過來的營養劑，咬開嘗了口，皺眉：
「酸酸甜甜的，像野山莓榨出來的汁水。」
藍玉頷首：「植物製作的，也許配料就有你說的野山莓。」
王小梅二次詢問：「多少錢？」
藍玉說：「一個療程三萬二，平均下來，一支一千六吧。」
「一千六百塊錢？」王小梅震驚，攥著營養劑詫異道：「這一小支，兩口就喝沒了，竟然要一千六？」
藍玉平易近人地和王小梅坐著聊天：
「濃縮的就是精華嘛，越貴的東西，量越少，但功效越好。」
「一個療程是多久？」
「十天。」
王小梅算了算：
「也就是，你一個月得喝三個療程，你爸媽得花九萬六，給你買這個東西？」
保鏢在一旁插話：
「這算什麼。這還是大小姐每天要服用的補充劑里，最便宜的那一份呢！
大小姐等會兒還要吃護眼明目的、補充維生素、美白皮膚、保護肝臟的小藥丸。
大小姐每個月吃這些養身保健的藥品，都要花六十多萬。」
「六十萬……我這輩子連六萬都沒有見過。」
王小梅心裡不平衡地低頭，把腦袋埋在屈起的雙膝上：
「有錢人的生活，真好。不像我，每天連飯都吃不飽。」
藍玉察覺到自己與保鏢的話影響了王小梅的心情，趕忙轉移話題：「你那竹簍里是人參嗎？」
王小梅嗯了聲，「你認識？」
藍玉笑笑：
「以前在植物繪本上見過圖片。對了……你這人參賣嗎？」
王小梅這才再次昂起頭，望向藍玉：「我沒有手機，不收轉帳。你身上還有錢嗎？」
藍玉考慮了幾秒，把手上的限量款奢侈品牌手鍊解下來，遞給王小梅：
「我拿這個和你換，這上面是粉鑽。」
王小梅也不客氣，雙手把手連結過去：「粉鑽？」
保鏢不太高興地擰眉：
「就是很值錢的一種鑽石，比白的值錢！
這串粉鑽手鍊可是我們家太太送給大小姐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這是限定款，限量三條，一條在太太那，一條在小姐這，還有一條在京城首富殷家家主夫人手裡。
大小姐用這串手鍊換你那棵頂多只有六十年的小參，你賺大發了好不好！
這條手鍊拿出去回收，二手市場上能賣好幾百萬呢！
像你這種生活條件的人家，這串粉鑽手鍊都能給你當傳家寶了！」
「楊哥。」藍玉善良地出聲打斷：「你怎麼能這麼和小姐姐說話呢……」
怕王小梅多想，藍玉拍拍王小梅手背，溫言細語地安撫王小梅：
「我們沒有別的意思，這條手鍊就當是我送你的見面禮。
那你可以把你挖到的人參送給我做見面禮嗎？
這種野山參也很值錢，城裡都買不到的。」
王小梅並未多在意保鏢說的那些話，寶貝得把手串收好，揣進口袋裡。
轉身拿出竹簍里的野山參，交給藍玉：「我和你換。」
藍玉拿了王小梅的野山參，好相處的抿唇一笑：「你叫什麼名字啊？」
「王小梅，梅花的梅。」
「我叫藍玉，藍田日暖玉生煙的那個藍玉。」
「哦。」
「你爸媽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出來挖人參啊。」
「我四歲起就一個人進山挖人參草藥了……
我是山溝溝里的孩子，和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不一樣。
山溝溝里的孩子就算下山路上摔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你今年上幾年級了？」
「我高二了，你呢？」
「我也高二。」
「你一個京城人，怎麼會出現在咱們雲州山區？」
「我來這邊寫生，網上說這邊的風景比較好，原生態，像世外仙境。」
「你們把這種地方叫做世外仙境？」
王小梅冷笑一聲，眼底晃過一絲不甘：
「這裡的人，都在想方設法往外走。
你們外面的人竟然還把這種鬼地方稱作世外仙境？
有吃不飽穿不暖的世外仙境嗎？
有冬天房子漏風，夏天屋子漏雨的仙境嗎？」
「小梅……」藍玉哽了哽，歉意看向小梅。
王小梅偏頭，一隻眼睛冷冰冰地盯著藍玉：
「如果，你也生活在這個環境裡，你就不會有心情搞什麼寫生，畫什麼原生態風景了。
我們窮人的苦難，卻成了你們富人眼裡的世外仙境、藝術……
你們這些有錢人的快樂，只會建立在我們這些窮人的痛苦上。」
「我……」藍玉理虧的低頭，侷促地揪著袖口道歉：「對不起。」
王小梅勾唇譏笑：
「我真的，好羨慕你啊。
羨慕你家裡有錢，羨慕你隨便一口飲料都值幾千塊。
幾千塊，在我們這個破地方，能讓一家人一年不愁生計。
藍玉，你過得真好……
而我，卻連上高中的學費都拿不出來。
你知道麼，我其實學習很好，我每次考試都是班裡第一名，我也想出人頭地……
等我考上大學，我就能離開這座大山了。」
藍玉心疼地看著王小梅，握住王小梅的手，鄭重承諾：
「小梅，等你考上大學了，就來京城找我。
我叫藍玉，在京城裡很好找的。
我可以介紹你來我家公司或門店做事，至少能保證你有錢交學費，在京城吃得飽穿得暖。」
說著，藍玉還撿了旁邊一根枯樹枝在石頭地面上寫下一行手機號：
「如果，高考之前你有什麼經濟上的困難，就打這個號碼。
這是我的手機號，我可以想辦法資助你完成高中學業。
你如果能順利考上大學，我就繼續資助你上大學。
總之，只要你能上，你願意學，你想學多少年，我都出錢幫你！」
王小梅看著地面上的那串號碼，默背幾遍，牢記於心：「好，我知道了。」
瞧見外面的雨勢漸小，王小梅重新背起竹簍，
「雨要停了，我得趕快回家，我爸媽還在等我回去做晚飯。」
臨走，又回頭深深看了眼藍玉，滿眼的不甘與無奈：
「你們也儘快下山吧……山里沒有好人。
不要想著在山上過夜，雲州的大山里可是有毒蛇與蜈蚣的。
被咬一口，輕則嘔吐昏迷，重則丟了小命。
你們不是本地人，找不到解毒草。
最近的醫院也在山下十公里外的地方，這些年在山上出事的外地人，很少有送醫及時成功脫離生命危險的。
兩個月前，山上還被毒蛇咬死了個登山探險員，死後半個月屍體都爛了才被搜山的警務人員找到。」
「好。」藍玉輕聲叮囑：「你也小心，早點回家……有機會的話，常聯繫。」
王小梅往外走的步子一頓，喉中微哽：「嗯，有機會的話，會的。」
王小梅剛走出山洞，外面的毛毛雨還在絲絲往人身上下，往人衣服里鑽……
她就又聽見山洞裡傳來保鏢們的殷切噓寒問暖聲——
「大小姐，我還有件干外套，你披上吧。」
「要是被雨淋感冒了，太太和老闆又要心疼了。」
「大小姐，我在洞裡燒點熱水，你喝一口暖暖身子……」
「大小姐，你何必和那個女孩說那麼多……
山裡的人防備心重，城府也深。
你把你的手機號碼給了她，萬一以後她纏上了你該怎麼辦？」
王小梅怔了怔，背好背簍，低頭冷嗤。
「原來，你也一樣，瞧不起我。」
正要往回家方向走，殷玄夢的身影突然在保鏢的撐傘護送下，出現在了王小梅面前。
「羨慕嗎？」
「想成為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