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像真瘋,她為啥瘋?不還是因為跑了八次沒跑掉瘋的嗎!
至於瘋了以後還曉得跑,八成是因為跑出去已經成了她的執念。
她現在腦子不清醒,能想到的事,就是逃跑。」
「要我說,總出這事老王也有責任!
村里不止他一家的媳婦是買來的,可鬧得最久的就是他媳婦!
要麼,你就好好對人家,讓人家心甘情願地為你留在山裡,給你生兒育女。
要麼,你就把人給鎖好了!
這隔三差五跑出來,每次都害得咱們全村人夜裡冒險上山,去給他找媳婦!」
「老王也沒辦法啊,家裡的門鎖鐵鏈都換了十來條了。
那鐵鏈都是用鋼絲綁在他媳婦雙手雙腳上的,他一天三次地進柴房看。
就這,他媳婦還能跑得掉!」
「這事的確怪不到老王頭上,老王該做的都做了,硬是降不住他媳婦啊!
上回的鐵鏈,是他媳婦用牙啃斷的,這次是他媳婦不知從哪弄了把老虎鉗,把鐵鏈夾斷了……」
「總不能次次都用把小梅推下懸崖摔死來威脅她老實回家吧!
小梅出生後這幾年她懷一個掉一個,老王家目前就小梅一個孩子,要是不小心真讓小梅摔下去了……摔死了,老王就沒有孩子了。
老王媳婦現在瘋了,老王的一日三餐還全靠小梅伺候呢。」
「這幾年國家管得嚴,不好下手……要不然就給老王再換個媳婦了!
懷上娃卻留不住的女人,留著她反而是個累贅!」
村里男女老少輕車熟路地打著手電筒集體出動。
縮在自己房間瑟瑟發抖的王小梅也被怒氣沖沖的男人薅頭髮一把從床上扯摔下地。
「又藏在屋裡不冒頭!你以為老子眼瞎嗎!還不快滾出去找你那個死媽!」
「我告訴你,等會兒給我賣力喊,扯破嗓子喊,喊得越悽慘越好!」
「前幾次都是你六伯騙你媽說,要把你推下懸崖摔死,你媽才肯老實從刺草叢裡鑽出來,可見你媽心裡還是捨不得你的……」
「這次你必須得給我把她喊回來嘍!她要是跑掉了,我就打死你!」
鬍子拉碴的老男人抬手作勢要打王小梅,王小梅見狀,嚇得小臉一白,忙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媽——」
「媽你到底在哪啊。」
「媽!你別鬧了!快回來……」
「我明天還要早起上學呢……我快要高考了,真沒心情和你鬧!」
「媽、媽!」
王小梅踉蹌走在漆黑的山野間,急得委屈抹眼淚。
「我還有高考真題沒刷,和數學老師約好的今晚給我講往年高考卷子的重難點……」
「你根本不知道這個老師的課有多難約,我等了一個月啊!」
「媽……你不能這麼自私,你快出來吧。媽!」
村里人找了王小梅的瘋媽媽一夜,將整個山頭都給搜了一遍,也沒見到王小梅媽媽的半個影子。
天蒙蒙亮,王小梅和村民們在山頂聚頭。
村民們圍在一起氣喘吁吁地掐腰抱怨:
「不會是昨天下雨,山路滑,那瘋婆子逃跑路上從哪個山坡走,一個沒留神,腳底打滑摔下去,摔山底下摔死了吧?」
「應該不可能,那瘋婆子命硬著呢,以前下暴雪往外跑,也沒見她從哪個山頭摔下去,摔成死人。」
「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她總這麼往外跑,腦子又不清醒,難保哪次就真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就算摔死了也該有個屍體吧!我和他七叔打著手電筒在山崖底下找了一夜,別說屍體了,連新鮮血液都沒有。」
「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咱們就繼續找,可不能真讓她跑出去了,萬一她逃出去報了警……咱們全村都得遭殃!」
大人們正議論著接下來該繼續往哪個方向找人,站在邊上的王小梅卻耳力極好地聽見附近刺草叢裡有一道極輕的響動。
王小梅覓著淺淺窸窣聲的來源,走到刺草從正前方,伸手將遮擋視線的濕稻草撥開。
下一秒,王小梅疲憊的目光就對上了母親攀滿血絲的暗紅雙眼。
母親縮在刺草叢裡,雙手死死捂著口鼻,與王小梅對視的那瞬間,眼角頓時濕潤一片。
消瘦憔悴、披頭散髮的瘋女人恐懼地無聲朝王小梅瘋狂搖頭。
淚水沾濕臉龐。
母親在乞求王小梅別出聲,別把她暴露在村民的面前……
母親在求王小梅,放她一條生路。
可王小梅只愣了兩三秒,就面無表情地伸手指著刺草叢,扭頭和村里人告密:「不用找了,她在這裡。」
結局,是村民們粗魯地將王小梅母親從刺草叢裡拽出來……
押著王小梅母親的雙臂,將王小梅母親送回家。
王小梅母親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的掙扎,也沒能逃出那些村民的魔爪。
「讓我走!讓我走——」
「我要回家,我想媽媽了……」
「你們就讓我回家見一眼爸媽好不好?我見一眼他們,還回來……」
「爸,媽——女兒不能在你們跟前盡孝了!」
「為什麼,為什麼,小梅——」
母親瞪大浸血的雙目,崩潰大哭著質問王小梅。
王小梅習以為常地嘆口氣,背上書包,平靜道:
「麻煩叔叔伯伯們把我媽送回家,我得去上學了,今天還有考試。」
晚上。
王小梅回家寫完作業,做好晚飯後,先送給躺床上抽菸聽收音機的懶爹。
再盛一碗送給被關在柴房裡,讓父親用牛鞭抽得滿身是血的母親……
「吃飯。」
王小梅把青菜鹹粥放在母親手邊。
見母親沒理她,忍不住委屈發泄:
「你能不能消停點!別一天到晚這麼自私自利好不好!
我都快要高考了,你總這麼鬧,讓我精神壓力很大!」
王小梅母親抬頭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眸底是藏不住的不屑與嘲諷。
「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逃不出去,你一輩子被困在深山裡,你不能想方設法地斷我離開路啊!」
「我可是你的親女兒,你自己過成這個德行,你的這輩子已經毀了,我的還沒有,我將來會有更美好的人生。
你如今陷在泥濘里,我不求你能盡力托舉我,我只求你,別拉我後退。連這個小小的請求你都做不到嗎?
媽,母親不應該都是希望兒女好的嗎?你就聽爸的話,聽女兒的話,別再跑了,你跑不掉的。
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年我的那些弟弟妹妹都是被你故意弄流產的……
虎毒還不食子呢!你就算再恨我爸爸,恨我們這個家,弟弟妹妹是無辜的啊。
你不能拿孩子撒氣,而且你已經嫁給我爸了……媽,你認命吧。」
王小梅母親聽完女兒的這番逆天言論,眸底一潭死水。
忍不住嗤笑出聲,面上浮現出心如死灰的神色。
一口吐沫吐王小梅身上,瘋女人咯咯笑著,似瘋非瘋地歪頭,用鄙夷目光斜睨王小梅。
「你想逃出去,我也想逃出去啊……
我想自己的爸媽了。
昨天白天,我夢見我爸爸了。
他身上插了好多根管子,臉上還帶著氧氣罩。
旁邊的機器屏幕上,一直在顯示波浪線。
就這麼,滴、滴、滴地響著。
我夢見我爸爸眼角流淚,嘴巴一張一合。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可我卻能確定、他在喊:『雨柔』。
他在喊我的名字啊!
雨柔,雨柔……
是爸爸給我取的名。
意為,三月春雨柔。
你有爸爸,我沒有。
你的爸爸在這裡,可我的爸爸不在這裡啊!
我爸爸只有我一個女兒,他最疼我了。
我已經、十九年沒有見到我的爸爸了……
他身體不好,他年紀輕輕,就累壞了身子。
他有高血壓,有心臟病……
我不在他身邊,他肯定、很想我。
想我想的夜夜流淚。
他在夢裡和我說……
雨柔啊,爸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找到你。
雨柔,你到底跑去哪裡玩了,別再調皮了,回來吧……
爸爸想你。
回來讓爸爸、見你最後一面吧……」
說著,瘋女人突然一把抓住王小梅雙臂,惡狠狠的瞪大血瞳,咬牙切齒地罵道:
「你這個孽種!不愧是王大山的惡種,當年我就不該一時心軟生下你!
我以為你會是我的小棉襖,會是這世上與我最親,最能理解我的人……
沒想到,你竟然和你那個該死的爸串通一氣囚禁我!
王小梅,我是你親生母親,你把我關在這個人販子窩裡,對你有什麼好處!」
王小梅也突然有了脾氣,一把推開母親,冷冰冰道:
「你走了,這個家裡,就只剩我一個人被爸爸壓榨了。
我還要考大學。
媽,你不要影響我的前程。
你知道的,爸需要一個發泄對象。
我不能成為這個發泄對象,我還年輕……
你不一樣,你已經嫁給我爸了,還和我爸有了我。
我爸是不會放你走的,我也不能放你走。
他會打死我的……
媽,就當是為了我的未來,你忍一忍。
等爸老了,打不動了,你就熬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