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我就常纏著他,我總跟在他身後,總盼著,他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多停留上幾息。
我使盡解數地討好他,拼命想要讓自己變得、在他眼中,更特殊些。
可他,總是這般風輕雲淡,清風霽月,高不可攀。
我啊,每晚都能看見明月高懸,月光都會灑落在我身上。
但我卻始終,觸摸不到那輪明月。
月光落在我身上,也同樣落在世間千千萬萬的人身上。
他溫潤儒雅,他待每個人,都溫和從容。
就像,一泓清冽泉水。
淡淡的,不爭不搶,無喜無怒。
不惱任何人,也不偏愛任何人……
他明明就在我觸手可撫的地方,可我們之間,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
任憑我如何翻山越嶺去靠近他,他永遠都在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方向……
少時心頭悸動的感覺,我至今也未曾忘懷。
我總想著,我們的日子還那麼長,未來時光那麼久遠,我總有能靠近他,牽上他手的機會……
可,忽然有一天,我夢裡的那朵梨花,落進了別人的掌心。
記憶里的那縷月光,獨獨灑在了另一人的身上。
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他從前那樣疏冷地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有一日,卻會主動去親近某個女子。
你知道麼,這些年,我為了配得上他,拼命修煉,做女官,一步步地往上爬。
就是能為了,有朝一日,我能站到他的身邊去,與他並肩看日月。
我還未能走到他身邊去,他怎能,先與她人執手相伴……朝朝暮暮。
我只是,不甘罷了。
尤其是,在得知他身畔那個人,只是個凡人時,我更覺心中不平。
我努力了這麼多年,最終卻讓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捷足先登。
襯的我這些年的努力,像個笑話。
那我這些年的期盼,又算什麼,算痴心妄想麼?
京雪,我也是個有喜怒哀樂的陰仙,我不是蓮台端坐的菩薩。
我也會嫉妒也會怨恨也會不開心啊……
我恨一個人,也會報復,也會用陰私手段。
南風儀找到我,說手裡有殷皎皎的黑料,掌握著殷皎皎的秘密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很開心。
她說,殷皎皎肚子裡的孩子可能不是序哥哥的血脈時,我更開心。
后土娘娘說得對,我被私慾沖昏頭腦,早已、不在乎別人的話是真是假。
我需要的,只是個能替序哥哥處理掉殷皎皎的合理理由。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我是想打掉殷皎皎腹中的孩子,下手的時候,我更邪惡的希望,那就是序哥哥的孩子。
我不想,讓別人懷上序哥哥的孩子。
孩子死了,她死了,序哥哥就能回到我身邊。
我沒想到殷皎皎竟然是……那位小公主。
原來,一直都是我弄錯了,痴心妄想了。
我以為她只是個普通凡人,沒想到,她是冥王之女,冥界最尊貴的紅蓮公主……
是啊,我算什麼東西呢,如何能同紅蓮公主作比較。
就連序哥哥站在那位公主身畔,都是高攀。
我註定,與序哥哥此生無緣……」
京雪緩步穿過雷光結界,行至妙容身畔。
將臂彎上搭著的一件白色披風拿起,罩在妙容肩上。
體貼的扶妙容下血玉蓮花台。
「都過去了。隨我回山神廟吧。」
妙容深深看了京雪一眼,意外道:「我還能、去山神廟?」
京雪攙扶著妙容柔聲道:
「血池宮你回不去了,我這一身功績,也只能換你從死牢內出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酆都大帝下旨將你貶成普通小鬼,剝了你女官的神職。
你父母早逝,你的府邸內現在只剩你一人,等會你還要去受雷刑。
帝尊說,你冒犯冥界公主,重傷冥界儲君,罰你百年雷擊三魂之刑,每隔一月,你都要挨四十九道火雷擊身。
受了雷刑,你必會重傷難熬,孤身留在府內無人照顧你,肯定多有不便。
我已徵求了大人的同意,可以帶你回山神廟,待晚點你雷刑受完,我便接你回廟休養。」
「京雪……」
妙容感激地凝視著京雪,喉中哽塞,眼角濕潤:
「沒想到,到頭來,只有你還在我身邊,只有你最在意我。」
「先別說這些。」京雪體貼安排:「我先送你去刑罰處,早挨完早結束,早帶你離開這個傷心地。」
站在暗處的后土乾媽掐腰好奇八卦:「這個京雪,該不會是對妙容……」
墨楓雙臂抱胸尷尬乾笑兩聲:「呵、呵呵……呵呵呵。」
盞螢女官從墨楓身後探出腦袋,伸手擰了把墨楓的腰:「你呵呵個什麼啊!」
墨楓被擰得吃痛哎呦叫了聲。
忙搓搓被盞螢女官擰過的地方,可憐巴巴地抱怨:
「小蟲子,你能不能別能動手的時候絕不動口啊!個頭小小的,力氣還挺大!」
盞螢女官翻了墨楓一個白眼:「哼。」
我趴在阿序肩上,也好奇極了京雪與妙容之間的奇妙感情:「哥哥,你的文判,喜歡你的追求者?」
后土乾媽淡定銳評:
「我就說之前撮合京雪和六道宮的神女,京雪為何堅決不同意呢。
敢情京雪喜歡心狠手辣這一款的!」
「公主~你的小肚肚還疼嗎?」
盞螢女官忙湊上來,伸手就往我剛在后土乾媽那吃的圓鼓鼓的小肚子上摸,
「冥後在陽間都快急瘋了,要不是看在京雪與駙馬爺的面子上,妙容這次肯定死罪難逃!」
我感受了一下,搖頭:「早就不疼了,乾媽給我吃完藥,我就全好了。」
墨楓細心地忙將盞螢女官玉手拿過去:
「她剛吃飽,你別把她揉吐了。對了小蟲子,你剛才說,你要跟我們一塊回山神廟?」
盞螢女官乖巧點頭:
「冥後娘娘說了,既然公主已經恢復了一部分記憶,公主的神力怕是近期也要開始慢慢覺醒了。
我早前就是伺候在公主身邊的女官,有我在,方便山神廟及時聯繫冥王宮。
還有,冥後娘娘不放心幽冥教主與琉璃仙子的事,怕萬一動起手,駙馬爺在佛家面前吃虧,有我在,我能用冥後的玉令隨時搖人。
對了還有,冥後娘娘讓我轉告公主與駙馬爺,鬼璽現世,佛門那邊也有人在盯著鬼璽。
盯鬼璽的傢伙恐與佛界派來對付幽冥教主、琉璃仙子的人,是同一批。
若佛門以駙馬爺身為地府神明,先插手佛門家事為由,也對駙馬爺下死手。
駙馬爺便以佛門覬覦鬼璽為由,聯繫冥界,屆時駙馬爺身後站著的就是地府諸神。
駙馬爺可直接調地府陰兵反擊。
駙馬爺一定要咬死駙馬爺對付那些佛門的傢伙,不是在包庇幽冥教主與琉璃仙子。
而是佛門覬覦鬼璽,挑釁冥界在先,駙馬爺只是合理反擊。
那個,冥後最後又補充了……
如果駙馬爺和那些老東西說不通,冥王如今還在陽間,也在京城。
他們敢欺負你,你就告訴冥王,喊冥王去收拾他們。」
阿序一愣,少時,認真頷首:「本尊記下了。」
墨楓小聲嘀咕:
「怎麼感覺,冥王冥後,酆都大帝與后土娘娘,現在都將我們大人也當小娃娃養了呢。
皎皎年紀小,父王母后乾爹乾媽寵著點正常,大人……以往都是他做大家長護著咱們,現在冥王冥後成他家長了,冥後還教他打不過告家長……
冥王冥後養孩子是真精細,不像老夫人,老夫人只會放養。」
盞螢女官擰眉反駁:
「冥王冥後也就公主和太子殿下兩個娃,公主年紀小,駙馬爺年紀也不大呀!
駙馬爺還沒滿萬歲,在冥王冥後眼裡,就是個小娃娃嘛。
不信你問后土娘娘,駙馬爺在她眼中是不是也這樣!」
旁邊的后土乾媽不好意思乾笑兩聲:
「小序嘛,還沒有我和阿玦歲數的千位數零頭大……
我們也不想把他當小娃娃養嘛,但、他就是小娃娃嘛!
十來萬歲的神仙,在我們跟前還是小輩呢。
輪迴神放養他,是因為輪迴神沒成親,沒養過幾個娃。
輪迴神就是拿他當弟弟養。
比不得咱們這些自己生過娃,有家庭的。
再說……愛屋及烏嘛。
我們和冥王兩口子,雖然還有別的孩子,但最疼的,還是這個閨女。
閨女喜歡的人,我們自然也會疼。」
我不好意思地低頭。
后土乾媽溫柔摸摸我腦袋:「只是,長大了,怎麼也不活潑了。以前不是很愛和乾媽聊天麼。」
阿序輕輕替我解釋:
「她還沒有完全恢復記憶,有點認生,等她想起全部了,還會變成從前那個活潑的小皎皎。」
「罷了,皎皎就交給你了,你在上面,替我好好照顧她。」
后土乾媽最後再抬手寵溺地颳了下我鼻尖:「見過天上下紅色的雪嗎?」
「紅雪?」我迷茫搖頭。
后土乾媽溫柔笑著:「天降紅雪之日,就是你回來的那天。世有紅雪,是大凶,亦是大吉。」
天降紅雪,大凶……亦是大吉?
不等我多琢磨,我們一行人就被后土乾媽送回了山神廟。
盞螢姐姐昂頭環顧莊嚴神聖的山神大殿,開心穿梭在一副副流蘇垂地,彩花環繞的神幡內——
「這地方好適合捉迷藏啊!墨楓,你們的神廟真好看!」
墨楓無奈追上去:「你當心些,那附近有燭台,別燙著你!」
在冥界和南樾鬼君歃血結親的清霜姐也被傳送了回來,懷裡還摟著嘰嘰喳喳的小紙人。
「你新爹那麼有錢,送你的見面禮你幹嘛不全要啊!只挑了件款式簡單的項圈,那玩意又不能拿出來在陽間戴!」
「你新爹都說了,要給你升官,你升去忘川府,那可是個好差事,你以後就不用做送魂鬼差了,直接就當上陰官了!」
「七品陰官啊!那個妙容修煉好幾千年不也才從六品嗎!」
「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是個傻子,這麼好的升官發財機會砸到你頭上,你不珍惜,還一把將它扔了。」
清霜姐嘆氣:
「去忘川府做陰官,以後我想見傅大哥還得先爬上來再回家。
我們本來就是新婚燕爾,我跑那麼遠上班,和我老公見面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少……
我現在,暫時還不急著將全部心思都投入進事業上,我都嫁給傅老闆了,我得留點時間給我的家庭和我的丈夫……
而且,我如果答應鬼君,接受他的好意被他安排去忘川府做官,那我和走後門的南風儀有什麼區別?
我想升官,可以自己考,可以攢功德,等我業績與實力都達標了,我自己也能升上去。
我才做了一兩個月的陰差,基礎都沒打好呢,就讓我去當官,我過去了,也只會占著茅坑不拉屎……
德不配位,是會給自己招來麻煩的,我還是喜歡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相信我自己,只要一步一個腳印的走下去,我遲早會當上陰官,遲早會當上大官的!」
小紙人雙臂抱胸生悶氣,回頭看見我,立馬撲過來往我懷裡鑽:「皎皎!你也上來啦!」
我拎著小紙人的腦袋,把小紙人放在手心捧起來:
「崽,幹得不錯。讓你搖人你給我搖過去那麼多!」
小紙人傲嬌抬頭:
「那必須的,還不是怕你吃虧麼!
我先去最近的酆都神宮吆喝了圈,路過黃泉府,正好被東嶽大帝捉住問了一通。
黑白無常是東嶽大帝喊來的,我回來本想只帶阿乞一個下去,誰知道你被困在地府的消息將身受重傷的老謝硬是從昏迷狀態中嚇醒了……
老謝偏要親自下去撈你,墨楓和老趙不放心老謝,於是廟裡除了不方便下地府的琉璃姐姐,剩下所有人都去血池宮找你了。」
「辛苦你了,為了救我跑這麼大一圈。」
我摸摸小紙人扁平的腦瓜子,問清霜姐:「阿乞師兄怎麼沒和你一起回來?」
清霜姐聳聳肩:「他急著回家找老婆,比咱們早歸山神廟。」
都回來了就好。
我看著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的清霜姐,拉住她的手找阿序請求:
「清霜姐總因為我受罪,你能不能、給清霜姐升個品階?」
反正他是山神爺,清霜姐在他手底幹活,他想給清霜姐安排什麼職務,就能讓清霜姐幹上什麼神職。
我是他未來老婆,我欠別人的人情,他替我還,很合理!
阿序考慮了下,道:
「做陰差統領吧,與杜寒衣平級,記名在地獄司。
你這回受苦了,本尊給你放兩個月假。
你休完假再去地獄司領陰差統領的身份令牌,交接陰差統領的工作。」
「陰差統領啊!」
清霜姐兩眼放光的激動掰開手指頭算算:
「那我豈不是,下一步就可以直接考陰官了?」
阿序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