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有人,根本不想讓我們活著到幽州。」
寧見雪話音落下,破廟裡頓時一片死寂。
雨水順著殘破的屋檐往下淌,將院中的鮮血沖成一層淡紅。
霍青梧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體頸側的烙印。
那是一隻收攏雙翼的黑鴉。
烙印藏在耳後,若非扯下面罩,很難發現。
「確實是暗鴉營。」
她從屍體手中拿起那柄短刀,拇指擦過刀柄末端。
那裡同樣刻著一道極淺的鴉羽紋。
「暗鴉營專替京畿內衛做見不得光的事。」
「刺探、滅口、清理叛徒。」
「他們既然追到了這裡,後面就絕不會只有這一撥人。」
寧見雪握緊長槍,目光掃過漆黑的院牆。
「先封門,救人。」
「還能動的親衛,兩人警戒,其餘人收拾屋子。」
幾名親衛立刻搬來斷裂的桌案和石塊,重新將廟門堵住。
另有人撕下衣擺,給受傷的同伴止血。
正殿裡的火堆已經快滅了。
裴燼靠在石柱下面。
身體正一陣一陣地發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血煞丹的反噬,徹底爆發了!
剛才那一刀,他將剩餘藥力全部壓進了右臂。
雖然藉此斬殺了一品後期的黑衣人。
但整條右臂的經脈也隨之崩裂。
此刻,他的右臂無力垂落。
皮膚下面不斷滲出細密血珠。
更可怕的是,失去控制的血煞,正在順著肩頭往胸口倒灌!
每衝撞一次,他眼前便黑上一陣。
胸口更像被燒紅的鐵釺,反覆貫穿。
「別睡!」
「裴燼,看著我!」
蘇挽棠跪在他身側,左手緊緊按住他的肩窩。
右手已經從藥囊里抽出銀針。
裴燼想要抬頭,喉嚨里卻先湧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鮮血落在地上。
血里甚至夾著細碎血塊。
蘇挽棠見狀,臉色驟然一白。
那不是普通淤血,而是肺腑受損後吐出的碎肉!
「該死!」
「你剛才吞下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裴燼勉強扯了扯嘴角。
「二嫂,我要是說...路邊撿的,你信不信?」
「我信你個鬼!」
蘇挽棠眼底泛紅,捏針的手卻穩得可怕。
「你再敢廢話,我就先把你的嘴縫上!」
第一根銀針刺入巨闕穴。
第二根緊跟著落進右側期門穴。
兩針入體,裴燼猛地弓起身體!
原本沖向心脈的血煞驟然受阻,開始在胸腹之間瘋狂衝撞。
銀針尾端不斷顫鳴。
蘇挽棠的手腕也被震得發麻。
「過來按住他!」
六嫂顧紅綃立刻從背後抱住裴燼的肩膀。
另一名傷勢較輕的親衛撲上來,用力壓住他的雙腿。
可裴燼體內的力量根本不像一個剛入一品的人。
那名親衛額頭青筋暴起,險些被他掀翻出去。
「按緊!」
蘇挽棠低喝一聲。
並將第三根銀針刺入裴燼心口下方。
隨後又連落數針,沿著右肩一路封向手臂。
她不是在替裴燼疏通經脈。
而是在強行截斷右臂與心脈之間的聯繫!
一旦那股血煞衝破封鎖,撞進心脈,裴燼頃刻間就會斃命。
「呃!」
裴燼發出一聲悶哼。
右臂裡面像是有無數把鈍刀,正沿著斷裂的經脈來回刮動。
他疼得渾身抽搐,卻始終沒有喊出聲。
「臭小子!」
爐靈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
「若非情況緊急,絕不會讓你使用血煞丹的。」
「你經脈才剛剛重塑,就拿它強沖關竅,還將藥力全壓進一條手臂。」
「一旦發生意外...」
裴燼在心裡罵了一句,打斷了他:
「少說廢話,我還能活多久?」
爐靈深深嘆了一口氣。
「老夫用殘火護住了你的心脈。」
「再加上這女娃娃的銀針,暫時死不了。」
「但你的右臂經脈已經徹底崩裂,肺腑和心脈也有損傷。」
「剩餘血煞若化不開,你就算不死,也會重新變成廢人。」
裴燼眼前一陣發黑。
「怎麼化?」
「熬。」
爐靈冷聲開口:「將剩餘藥力一點點煉入血肉。」
「這個過程誰也替不了你。」
「熬得過去,血煞歸身,你這一品境界便算真正站穩。」
「熬不過去,老夫就只能再找一個爐主了。」
「老傢伙...」
「嗯?」
「你最好祈禱我死不了。」
「否則我做鬼也先把你這破爐子砸了!」
爐靈冷笑一聲,聲音隨即消失。
而正殿另一側。
顧沉璧坐在棺木旁的蒲團上。
她雙眼失明,看不見裴燼此刻的慘狀。
卻能聽見他越來越沉重的喘息。
顧沉璧抓緊膝上的布料,「挽棠。」
「老八怎麼樣?」
蘇挽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裴燼胸口不斷鼓動的經脈,又摸了摸他的頸側。
確定脈搏還在,這才低聲開口:
「娘,我封住了他右臂的經脈。」
「暫時保住了心脈。」
「可他傷得太重,能不能熬過今晚,還得看他自己。」
顧沉璧沉默了許久。
三天前的靈堂上,裴燼還是那副醉醺醺的浪蕩模樣。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
鎮北侯府的八公子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可也是這個所謂的廢物,在蕭承翊面前擋住了屠刀。
接下聖旨,保住裴家女眷。
今夜更是親手殺了一名一品後期的刺客。
裴家的男人死得只剩他一個。
如今,他終於學會擋在家人前面了。
「這孩子以前混帳。」
顧沉璧慢慢鬆開手指,聲音沙啞。
「骨頭倒還沒給裴家丟乾淨。」
廟門旁邊。
寧見雪背靠門框坐下,長槍橫在膝上。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始終盯著外面的雨幕。
可每當裴燼壓不住悶哼時。
她握住槍桿的手便會收緊幾分。
霍青梧檢查完院內的屍體,從後院繞了回來。
「外面發現了馬蹄印。」
「至少還有七八匹馬,沒有進廟。」
「林子裡原本留了暗哨,現在已經撤遠了。」
寧見雪眼神微沉。
「剛才進來的只是先頭人馬。」
「那些暗哨多半已經回去報信。」
霍青梧看向正殿中的裴燼。
「那就不能留到天亮。」
「對方吃了虧,下一次來的絕不只是幾個暗鴉。」
寧見雪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裴燼現在連坐起來都困難,更別說冒雨趕路。
她沉默片刻,低聲罵道:「這個混帳!」
「明明什麼本事都沒有,還敢拿命往前頂。」
「但凡他有大哥一成本事,又何至於把自己弄成這樣!」
霍青梧看了一眼她微微發抖的右手,沒有拆穿。
只是將一塊干布遞了過去。
「先把槍上的血擦掉。」
「手一直抖,下一撥人來了,你拿什麼殺敵?」
寧見雪冷冷掃了她一眼。
最終還是接過干布,一言不發地擦起槍鋒。
又過了半個時辰。
蘇挽棠收起最後一根銀針。
她剛鬆開手,整個人便癱坐在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裴燼的臉色依舊慘白。
但身體已經不再抽搐,胸口的起伏也逐漸平穩下來。
先前重創右臂,也逐漸恢復了恢復了些許知覺。
只是依舊提不起勁。
蘇挽棠扣住他的左腕,診了許久才開口。
「醒著嗎?」
裴燼緩緩睜開眼。
眼前的人影還有些模糊。
「醒著。」
「閻王嫌我嘴欠,暫時沒肯收。」
顧紅綃聽得又氣又想笑,抬手在他左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蘇挽棠卻笑不出來。
「你的右臂經脈盡斷,心脈和肺腑都有裂傷。」
「我現在只是把你的命吊住了。」
「照這種傷勢,再來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裴燼沉默片刻,低聲問道:
「右臂還能恢復嗎?」
蘇挽棠翻開師門手札,借著殘餘火光找到其中一頁。
那頁只剩下半張,上面的字跡也已經模糊不清。
「尋常人的經脈若是傷成這樣,這條手臂就算徹底廢了。」
「但你的經脈卻與常人不同。」
「明明已經崩裂,卻還有一股力量在自行修補。」
「只是速度太慢。」
「需要足夠的氣血和靈藥支撐,否則修補的速度趕不上崩壞!」
裴燼閉上眼,在心中問道:
「老傢伙,她說得對不對?」
沉寂片刻,爐靈才不情不願地開口。
「這女娃娃醫術不差。」
「葬天古爐能為你重塑天脈,卻不能憑空造出生機。」
「想修復傷勢,繼續修煉《葬天煉煞訣》,必須湊齊四類資糧。」
「血、藥、骨、煞。」
「缺了任何一樣,你都走不遠。」
裴燼將這四個字牢牢記住。
京城裡難以尋到的東西,幽州未必沒有。
那裡是北境門戶。
有凶獸,有軍陣,也有無數戰死之人留下的煞氣。
只要他能活著抵達幽州,就有機會養好右臂,繼續往上走。
蘇挽棠合上手札,目光死死盯著他。
「裴燼,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藏了什麼秘密。」
「但你最好記住,能讓你一步登天的東西,也能把你拖進地獄。」
「下一次再拿命亂來之前,先想想娘和我們。」
裴燼沒有辯解,只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
廟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鳥鳴,霍青梧立刻按住刀柄。
寧見雪提槍起身,沖殿內壓低聲音提醒。
「不好!」
「林子裡有人,滅火,所有人準備走。」
親衛立即踩滅火堆,正殿轉眼陷入黑暗。
裴燼撐住石柱站起,重新握緊那把染血短刀。
蘇挽棠按住他的手腕,眼裡已經帶了怒意。
「你還敢動手,你瘋了嗎!」
黑暗裡,裴燼擦掉唇邊的血,眼泛寒光!
「我可沒瘋!」
「我只是要送給他們一份大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