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中。
兵部尚書伏在御案前,額頭貼著冰涼金磚。
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他已經跪了半刻鐘了。
可御案後的大離皇帝,始終沒有開口。
整個大殿的氣氛,格外壓抑。
四周幾名內侍卻連呼吸都放輕了。
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來殺身之禍!
「韓岳死了?」
這時,皇帝緩緩抬起頭,五指壓住那封急報。
「屍體還被燒成焦炭,還懸在乾州城門?」
兵部尚書緊張地連連磕頭,說話都不利索,「回...回陛下。」
「乾州送來的軍報就是這樣寫的。」
「而且鎮守府的親兵,也死傷慘重。」
「行兇者更是留下了北冥閣燈牌!」
「燈牌已經確認過,是真的!」
皇帝聞言,沉默不語。
只是緩緩拿起案上的茶盞。
茶水已經涼透。
下一刻,茶盞猛地砸在兵部尚書身前,碎片濺開。
「北冥閣!」
兩個字落下,御書房內所有人都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皇帝起身走下御階,袍角掃過碎瓷。
「朕給他們供奉,給他們身份!」
「甚至准許他們在大離境內行事!」
「他們倒好,連朕親封的鎮守使都敢殺!」
皇帝之所以憤怒,是因為在這之前,北冥閣只不過是一個江湖宗門。
原名陰冥宗。
當年,大離王朝曾以武力鎮壓境內所有宗門。
陰冥宗也就在那個時候,選擇了臣服大離王朝。
成為大離王朝手中,一把最毒的暗刀!
並更名為北冥閣!
專門替大離王朝干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可沒想到,現在這把毒刀居然敢反噬主人!
兵部尚書額頭冒出冷汗,「陛下息怒。」
「此事或許另有隱情,韓岳剛接任乾州不久。」
「北冥閣或許有理由...」
「理由?」
皇帝停在他面前,低頭看著那張惶恐的臉。
「那是朕的乾州鎮守使,北冥閣沒有朕的准許,隨意殺人!」
「他眼裡還有朕嗎!」
兵部尚書張了張嘴,最終閉上。
這件事太燙手了。
如今皇帝龍顏大怒,他可不敢這個時候去觸霉頭。
況且,最近這段時間,北冥閣的行事確實有點太放肆了!
這時,皇帝重新回到御案後,目光落在急報最後幾行。
乾州礦道失火。
鎮守府軍檔失蹤,北冥閣燈牌示威...
每一條其實都透著古怪。
皇帝在冷靜下來後,冷聲開口:
「傳聞太岳入宮。」
內侍連忙躬身,「遵旨。」
......
半盞茶後,殿門開啟。
丞相聞太岳快步走入御書房,俯身行禮。
「老臣參見陛下。」
皇帝沒有讓起身,隨手將一塊黑色燈牌被扔了過去。
燈牌在地面滾了兩圈,停在聞太岳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燈牌上刻著一盞閉目銅燈。
邊緣留有北冥閣獨有的三道刻痕。
聞太岳袖中的手驟然收緊。
這塊燈牌,他當然認識。
正是北冥閣的燈牌!
絕對不會有假!
為何北冥閣的燈牌,會出現在皇帝的手中?
究竟發生了什麼?
皇帝盯著他,「認出來了?」
聞太岳彎腰拾起燈牌,仔細翻看背面。
片刻後,他抬起頭,強壓住心底不安。
「回陛下,此物確是北冥閣燈牌。」
「那你告訴朕,北冥閣為何殺韓岳?」
聞太岳聞言,神色大駭!
韓岳?
那可是乾州鎮守使啊!
被北冥閣的人殺了?
這怎麼可能啊!
「陛下,北冥閣早已效忠我朝,不可能無故殺害乾州鎮守使。」
「此事其中,必有貓膩。」
皇帝冷聲道:「朕要聽的不是貓膩。」
「朕要知道,被允許北冥閣殺了韓岳!」
聞太岳跪著把燈牌放回御案,神情逐漸穩住。
「陛下,依老臣所見,北冥閣絕不會殺韓岳。」
「北冥閣臣服我大離王朝已有十載,從未乾出此等事情。」
「這燈牌雖是真的,但不見得就是北冥閣留下來的。」
「是有人殺了韓岳,再故意留下燈牌,借北冥閣之名擾亂朝局!」
皇帝的目光微動,「誰有這個膽子?」
聞太岳在短暫沉思後,當即抬起頭。
「裴燼。」
殿內幾名內侍面色微變。
皇帝沒有說話。
聞太岳繼續開口,「裴燼在幽州擅殺趙青槐,私扣朝廷軍械!」
「甚至還在幽州城擁兵自重啊!」
「更有傳言,幽州將士只認裴家之令,不認朝廷啊!」
「老臣還得知,那裴燼在幽州秘密操練了一支軍隊!」
「而且...那韓岳昔日也曾是赤麟軍的人!」
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聞太岳明顯壓低了聲音。
顯然,對於韓岳的身份,皇帝了如指掌!
皇帝聞言,眉頭緊皺,「你說,是裴燼殺了韓岳?」
「老臣不敢斷言。」
聞太岳急忙磕頭。
「陛下,你也知道,裴燼與韓岳有舊怨。」
「因此裴燼完全有這個動機!」
皇帝指腹摩挲著御案邊緣。
起初,在他的眼裡,裴燼這個鎮北侯府八公子,就是一個紈絝!
可偏偏就是這個紈絝,居然隱藏得最深!
深到連皇帝心中生出一絲不適。
更讓他不適的,是裴燼如今手中握有幽州軍權!
不是他故意給的。
而是裴燼的每一步,都超出了預料。
若按照他最開始的安排,裴燼早應該死在幽州!
可沒想到,裴燼沒死,還守住了幽州。
如此大的功勞,他豈能不賞?
聞太岳看見皇帝神情變化,立刻補上一句。
「陛下,裴家本就手握鎮北舊部。」
「裴燼又在幽州收攏流民,擴充軍伍。」
「依老臣所見,理當立刻召回京裴燼問罪!」
皇帝眯起眼,「召回?」
「他若不回呢?」
聞太岳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裴燼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擺布的廢物。
幽州有寧見雪和一群裴家遺孀。
幽州大軍也已被他握在手中。
若貿然下旨,只怕逼出兵變!
可若不動手,裴燼便會繼續追查。
無論哪條路,都牽動著丞相府埋藏多年的秘密。
「那便先派欽差查案。」
聞太岳斟酌著開口,「只查韓岳遇刺一事。」
「不牽扯幽州軍務,也不觸碰裴家舊案。」
皇帝看著他,「你怕了?」
聞太岳當即跪下。
「老臣只是憂心國事!」
「韓岳是乾州鎮守使,裴燼若真敢私殺朝廷命官,便是藐視王法!」
「此等行徑,絕不能姑息!」
話說得鏗鏘有力!
可他握著燈牌的那隻手,明顯已經滲出汗水。
皇帝正要開口,御書房後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也不重。
一道年輕聲音,隨後響起。
「父皇,丞相這番話,兒臣聽著倒有幾處不明白。」
聞太岳猛然回頭。
屏風之後。
一道身穿明黃蟒袍的身影,緩步走出。
太子蕭承宣抬手掀開珠簾,淡淡開口:
「丞相既口口聲聲說是裴燼殺了韓岳。」
「那敢問北冥閣的燈牌,為何會在裴燼的手中?」
「裴燼能殺得了北冥閣的執燈人?」
「怕不是丞相在顛倒是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