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城,襄王府。
宋裕收拾了一天殘局,總算將亂局穩定下來。
店鋪重新開門,市場重新交易,一切慢慢恢復了正軌。
幸虧這些年,兗州其實都是他打理。
他累得癱在書桌後面,琢磨著怎麼給皇帝上書把這邊的事圓過去。
幾個府兵連滾帶爬衝進書房:「大人!朝廷來人了,讓你馬上出去!」
宋裕臉色一變:「怎麼可能這麼快?」
他半信半疑跑到院子裡,一看。
院中站著一排十二個黑衣人,高大精壯,殺氣逼人,領頭的戴著黑色面具,上面刻著飛鷹標誌。
錦衣衛十二鷹!
這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宋裕大驚失色,連忙上前行禮。
「免禮。」飛鷹沉聲道,「這裡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你把詳細經過說一遍。」
「請請請,裡面請。」宋裕連忙把人讓進書房,親自倒茶。
他一邊擦汗一邊開始敘述,前面說得真實詳細,可到了末尾,他眼珠子一轉,改了說法。
說蕭燼那幫人是強行攻下城門,自己帶兵拼死抵抗,無奈寡不敵眾。
才讓他逃脫而去。
飛鷹「啪」一拍桌子:「可惜我來遲一步!他們現在在哪兒?」
「往北去了。」宋裕低著頭,弓著腰。
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生怕被看出是他放走的。
「立刻給我們換馬!」飛鷹攥緊刀柄,指節發白。
「是是是!」宋裕抹著汗,一邊安排人備馬,一邊湊上去提醒。
「大人,您千萬當心,蕭燼手上那妖車能擋鐵甲兵,你們千萬當心。」
飛鷹皺眉:「你別誇大其詞,想掩蓋自己的罪過!」
「千真萬確啊大人!」宋裕雙腿一軟,從椅子上滑跪到地上,聲音都帶了哭腔。
「屬下親眼所見!那鐵車憑空伸出一根鋼管,打死了幾百個守衛,兩百多個鐵甲軍!」
「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力量!別說鐵甲軍,就算京城禁軍在這怪物面前,也難以抗衡!」
他現在只求這幫人趕緊滾蛋。
只要離開兗州地界,愛去哪打去哪打,別在他地盤上出事就行。
飛鷹半信半疑站起來,盯著宋裕看了幾息,哼了一聲:「知道了。」
聽他說得這麼玄乎。
他決定先探探虛實再動手,一揮手,帶著黑衣人大步出了書房。
宋裕跪在地上,等腳步聲遠了才爬起來,擦了把冷汗。
房車無菌艙里,儀器指示燈閃著微光。
蕭燼躺在手術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時,他睜開眼,看見一雙熬紅的眼睛。
沈輕眉坐在床邊,見他醒了,飛快地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沒發燒。
「好像沒發燒,不過還要觀察。」
沈輕眉輕手輕腳地將他轉移到了大床上。
蕭燼靠在軟枕上,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字:「疼。」
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正常,腦子裡往外掏東西,能不疼嗎?」
蕭燼看她轉過頭去,默了半晌,又咳了兩聲:「你……在哭?」
「笑話,我哭什麼?」
「你要沒哭,抬起頭來。」
沈輕眉僵了一下。
在胳膊上胡亂蹭了把臉,倔頭倔腦抬起頭,擺出挑釁的表情。
可蕭燼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睛紅了,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還死鴨子嘴硬。
他想說話,一張嘴又咳起來。
沈輕眉忙去倒水。
蕭燼搖搖頭,道:「別哭,就算我沒了,你還有這輛車。」
「你在胡說!」沈輕眉舉起拳頭就想打他。
蕭燼卻伸出手,握著她打過來的手,問:「輕眉,這輩子你想怎麼活?」
沈輕眉微微愣了一下。
垂著眼慢慢道:「原來是想建個基地,現在,不但想要基地,更想和你在一起。」
說完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把臉埋進胳膊里。
車廂里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外面風掃過車檐的聲音。
蕭燼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輕聲說:「好,一言為定。」
沈輕眉靠在他頸窩處,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睡衣傳過來。
從小到大他生活在基地里,受傷了只能自己舔傷口。
從沒有人這樣抱過她。
兩人相擁而眠,沒有旖旎,沒有情慾。
在這危機四伏的流放路上,兩個渴求溫暖的靈魂融合在了一起。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防窺玻璃灑在床單上。
沈輕眉準時睜眼,生物鐘雷打不動地叫著早起。
她動了動發麻的胳膊。
蕭燼還枕在上面,兩人近得能數清對方睫毛。
她輕輕抽出手臂,蕭燼猛地驚醒,對上一雙清明的眼睛。
「醒了,測下體溫。」沈輕眉把電子體溫計扔在他胸口,掀被子下床。
蕭燼拿著那根白色塑料棍夾腋下,五分鐘拿出來。
她走進洗手間刷牙。
蕭燼照做,靠在床頭看著洗手間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嘴角微翹,這女人又一次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滴滴滴……」體溫計響了。
沈輕眉吐掉泡沫走出來:「沒發燒,算你命大。」
她走到衣櫃前換衣服,「往前是什麼地方?
「大北荒。」蕭燼道,「方圓三百里,原來是牧場。」
「大北荒?」沈輕眉聽著覺得耳熟。
一邊扶他去洗漱,一邊問。
蕭燼慢慢扶著床坐起來,道:「去年鬧了雪災,牛羊都凍死了,朝廷的救濟下不來,應該在鬧饑荒。」
「肥肉啊。」沈輕眉評價道。
蕭燼無奈地笑了:「肥肉?那地方正在鬧災荒,只有餓得快死的災民。」
「我打劫了兗州的庫房,裡面十幾萬擔糧食,」沈輕眉財大氣粗地說,「災民就是人口,很快就到寒州,那地方地廣人稀,我們需要基建,需要開荒,這不是肥肉是什麼?」
蕭燼看著她在火光映照下的側臉。
沒有恐懼,只有絕對自信。
車外,許老六已經整頓好隊伍,200個人都騎著高頭大馬。
五十幾輛裝滿物資的馬車排在後面。
流放犯人們穿著新衣,吃飽喝足,也全坐在馬車上,臉色紅潤,面帶笑容,完全沒了之前的死氣沉沉。
沈輕眉打開車門,軍靴踩在台階上,冷漠道,「該做個了結了,把夏侯嬰給我提溜上來。」
沈輕眉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勁兒。
許老六帶著幾個官差如狼似虎衝上去,像拖死豬一樣把夏侯嬰拽到了房車跟前。
營地里的犯人們全被驚醒了,一個個縮在遠處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你……你這賤人……放開我……」夏侯嬰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凍得舌頭都打結了。
她下意識還想再罵。
許老六上去,拿鞋底狠狠左右開弓,把人抽成一攤爛泥。
「行了!」沈輕眉打了個響指:「遊戲結束。」
夏侯嬰恨恨地盯著她,含糊不清地發出「嗚嗚」的詛咒。
「主子,要不要直接了結了?」許老六做了個一刀兩斷的手勢。
「死?太便宜她了。」沈輕眉冷笑道,「把她扔回兗州,她殺人如草芥,拿人命當兒戲,就讓她看看生民之怒。」
聽見這句話。
夏侯嬰臉色丕變……
把她扔回兗州,那些窮棒子會把自己生吞活剝……
「不……我不要回去……」她眼中浮起驚嚇、恐懼、絕望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