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連霄沒吭聲。
他抱著她走到炕邊,彎腰把她放到炕上。
動作很穩,連拐杖都沒鬆手。
放下朱珠之後,他自己也上了炕,在她身邊坐下來。
炕燒得很熱,屋裡只有爐火跳動的呼呼聲,和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賀連霄的胳膊從背後伸過來,環住朱珠的肩膀。
他的胸膛貼上來,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滾燙的溫度。
朱珠的後背僵了一下。
「賀連霄……」
「別動。」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讓我抱一會兒。」
朱珠沒再動。
她感覺到賀連霄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呼吸噴在她脖頸側面,一下一下的,燙得要命。
「今天那個孫副政委,我記住了。」賀連霄開口,聲音悶悶的,「還有李香。」
他頓了頓。
「以前我不管這些破事。誰愛說什麼說什麼,我懶得搭理。」
「但現在不行了。」
他的胳膊收緊了一些。
「他們敢動你,我就不能當沒看見。」
朱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你這是……」她聲音有點干,「護短?」
「不叫護短。」賀連霄糾正她,「叫護妻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正經,像在念什麼文件。
朱珠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護妻子。」
賀連霄沒再說話。
他就這麼抱著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
朱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穩有力,隔著兩層衣服砸在她背上。
炕上的歲寧翻了個身,小手抓著被角,嘴裡含糊地哼了兩聲。
朱珠回過神。
「鬆開,我去給孩子掖被子。」
賀連霄沒鬆手。
「孩子睡得好好的。」
朱珠頓了頓。
「那……我去倒水。你今天出了那麼多汗,得喝點水。」
這回賀連霄鬆手了。
朱珠從炕上下來,走到桌邊,從暖壺裡倒了一搪瓷缸子的水。
她端著缸子站在桌邊,手指在缸子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心念一動。
一滴靈泉水從她指尖滲出來,無聲無息地落進缸子裡。
水面沒有半點波紋。
但缸子裡的水,從透明變成了一種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乳白色。
朱珠轉過身,端著缸子走回炕邊。
「喝吧。」
賀連霄接過缸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水剛入口,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水……」
朱珠的心提了起來。
「怎麼了?」
「挺甜。」賀連霄又喝了一口,「暖壺裡的水一直這味兒?」
朱珠鬆了口氣。
「嗯,水質好。」
賀連霄沒再多問,三兩口把一缸子水喝乾淨,然後把空缸子遞給她。
朱珠接過缸子,轉身放回桌上。
她背對著賀連霄,手指在缸子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靈泉水已經進了他的肚子。
接下來,就看效果了。
她在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按照以前的經驗,靈泉水對普通人的傷勢,見效最快的是兩個時辰,最慢的也不過一夜。
賀連霄那條腿,粉碎性骨折,雖然接上了,但骨頭癒合得不好,裡頭肯定還有碎骨渣子和瘀血。
她剛才那一滴靈泉水的量,足夠把那條腿徹底修復到受傷之前的狀態。
甚至比受傷之前還要好。
朱珠轉過身,看著炕上的賀連霄。
他正在脫外頭的棉襖,動作有點費勁,左腿伸得筆直,不敢彎。
朱珠走過去,伸手幫他把袖子拽下來。
「睡吧。」
兩個人在炕上躺下。
朱珠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身後傳來賀連霄均勻的呼吸聲。
沒過多久,呼吸聲變得沉了一些。
……
賀連霄從炕上坐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窗戶紙上透著一層青白色的光,屋裡冷得很,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他伸腿下炕,動作習慣性地放輕,但左腿落地那一下,他愣住了。
沒有那種熟悉的鈍痛。
也沒有膝蓋僵硬、骨頭拉扯的感覺。
他站在地上,把全身重量壓上去,彎了彎膝蓋,又抬起來,再壓下去。
一點事都沒有。
腿上傳來的感覺,跟受傷之前一模一樣。不,比受傷之前還要利索。
賀連霄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原地深蹲了兩個,起身,又抬腿,膝蓋頂到胸口的高度。
動作流暢得不像話。
炕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朱珠翻了個身,半睜著眼看他,聲音含糊:「你幹嘛?」
「沒事。」賀連霄把腿放下來,「你繼續睡。」
朱珠沒再問,閉上眼又睡過去了。
賀連霄穿上棉襖出了門。
院子裡的地面凍得硬邦邦,霜花在地上鋪了一層白,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沒拿拐杖。
從家門口走到院門口,二十幾米的距離,他走得很穩,步幅跟以前一樣大,落地沒有半點遲疑。
走到院門口,他轉身往回走,這回加快速度。
腿上的肌肉繃緊,發力,膝蓋彎曲,腳掌落地,每一個環節都順暢得像機器上了新油。
他在院子裡來回走了三趟,最後站在院中央,盯著自己的左腿看了足足半分鐘。
這條腿,徹底好了。
比醫生說的恢復時間提前了至少半年。
賀連霄抬起頭,看了一眼屋裡的窗戶。
朱珠還在炕上睡著,被子拱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呼吸均勻。
他收回視線,轉身往營部走。
營部辦公樓還沒開門,值班室的燈亮著,小周正坐在桌邊翻報紙。
賀連霄推門進去。
小周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視線落在他沒拿拐杖的左腿上。
「副團長,你的腿……」
「沒事了。」賀連霄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上個月的復檢報告在哪?」
「在秦指導員那。」小周站起來,「我去給您拿。」
「不用。」賀連霄擺了擺手,「一會兒我自己去拿。現在給我找一份空白的體檢申請表。」
小周愣了一下,轉身去檔案櫃裡翻。
賀連霄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上次復檢,軍區醫院的專家說他的骨頭癒合情況還可以,但韌帶和肌肉恢復得慢,至少還要三個月才能完全恢復行動能力,半年後才能重返一線訓練。
現在連三個月都沒到,腿就徹底好了。
醫生那邊肯定會問。
他得想好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