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平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
「連霄,你的腿好了?」
「嗯。」賀連霄把手裡的文件揚了揚,「剛拿到復檢報告,下周歸隊。」
秦國平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事。」
他頓了頓。
「朱珠那邊,你跟她說了嗎?」
「還沒。」
秦國平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你小子……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賀連霄沒接話,轉身往營部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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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屬院的時候,朱珠不在家。
炕上兩個孩子睡得正香,王嫂子坐在炕邊幫忙看著。
看見賀連霄進來,王嫂子站起來。
「副團長回來了?朱珠去廠里了,說晚上才回來。」
「嗯,我知道了。」賀連霄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嫂子擺了擺手,下炕穿鞋,「那我先回去了,孩子要是醒了您叫我一聲。」
「好。」
王嫂子出了門,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賀連霄在桌邊坐下,把那份演練方案攤開,一頁一頁往下看。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機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正香的兩個孩子,又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他合上文件,起身往外走。
朱珠從廠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西北的冬天黑得早,五點剛過,天邊就剩一條灰白的光縫。風裹著沙土往臉上呼,她裹緊棉襖,低頭快步往家屬院走。
路過營部後面那片楊樹林的時候,一隻野狗從枯草叢裡躥出來,差點絆她一跤。
瘦得皮包骨的土狗,毛色灰撲撲,尾巴夾在兩腿間,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朱珠蹲下身,手搭在狗腦袋上。
那狗鼻子在她手背上拱了拱,喉嚨里斷斷續續冒出幾個音節。
——「生人……山溝……臭……三個……」
她的手指在狗耳朵上停了一下。
「哪個山溝?」聲音放得很輕。
「——後山……水溝那邊……好幾天了……夜裡生火……」
朱珠的眼皮跳了一下。
營區後山那條乾涸的水溝她知道,夏天發山洪才有水,平時荒著,雜草齊腰深,人鑽進去從外面根本看不見。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四周掃了一圈。
路上沒人。楊樹林黑黢黢的,枝杈被風吹得吱呀響。
朱珠沒再多停留,加快腳步往回走。
……
後山水溝。
一個窩棚縮在溝底,枯枝、破油布和幾塊石頭搭的,勉強擋風,遮不住雨。
陳頌蜷在角落裡,後背靠著石壁,膝蓋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畫著幾條線,標著時間。
「晚六點,哨兵換崗。七點半,家屬院熄燈。八點,後門崗位空檔,十五分鐘。」
他的手指在「十五分鐘」上劃了一道,指甲里全是黑泥。
三個月前他還是知青檔案里「出身清白、表現良好」的模範代表。現在蹲在臭水溝里,棉襖破了三個洞,露出灰黑色的棉絮,一圈亂蓬蓬的胡茬從下巴蔓到耳根,顴骨高高突出來。
勞改農場的日子,他一天都沒打算待。第二個月就翻了鐵絲網,左胳膊劃出一條蜈蚣似的疤。往北逃了四百多里地,差點凍死在戈壁灘上。
一夥走私皮貨的販子把他撿回去的。不是好心,是缺扛貨的苦力。
跟著那幫人混了大半年,什麼髒活都幹過。偷過牧民的馬,給黑市放過哨,往邊境線上背過貨。
但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朱珠。
上個月他趴在營區外圍的山頭上,用販子丟下的望遠鏡往裡看。醬菜廠門口,她穿著乾淨的藍布棉襖,頭髮扎得利利索索,跟工人說笑著,臉色紅潤。旁邊的軍人叫她朱廠長,語氣恭恭敬敬。
那一刻他攥著望遠鏡的手抖了。
他陳頌蹲臭水溝啃窩窩頭,她朱珠嫁副團長當廠長,日子越過越紅火。
當初要不是她跟部隊的人攪合到一起,他怎麼會被查出來,怎麼會丟了知青身份,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這筆帳,得算。
「老三,人呢?」
窩棚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矮壯男人掀開油布鑽進來,嘴裡叼著半截旱菸,左臉頰橫著一道舊刀疤。這人姓賴,走私團伙散了之後沒處去,跟陳頌一路流竄到這兒。
陳頌抬頭:「去盯崗了。」
賴子往地上吐了口痰,在他對面蹲下來,肩上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裡滾出兩個窩窩頭和半塊風乾羊肉,硬得跟石頭似的。
「那女的到底有多少錢?」
陳頌把紙翻過來。背面畫著家屬院的平面圖,哪間房住誰,院牆多高,後窗朝哪個方向,標得清清楚楚。
「她手裡有個醬菜廠,每月給軍區供貨,流水不小。加上從朱家帶出來的老底子,少說幾千塊。」
賴子嘬了一口旱菸,眼睛眯起來。幾千塊,夠他跑到邊境那頭換個身份過下半輩子。
「光要錢?」
陳頌的嘴角扯了一下,指甲在平面圖上一間房的位置戳了個坑。
「先把孩子弄出來。兩個,龍鳳胎,剛會走路。白天女的去廠里上班,孩子有時候鄰居幫看,有時候擱在炕上,門從外面掛個鉤子。」
他頓了一下。
「下午三點到五點是空檔。鄰居那個嫂子經常這時候去澡堂洗衣服,院裡沒人。」
賴子咂了咂嘴:「當兵的呢?」
「下周全團演練,副團長上前線帶訓,至少五天回不來。」
這消息是他趴在營部圍牆外面偷聽了三天才摸清的。白天縮在溝里不動,夜裡摸到圍牆根底下,哨兵走過去的間隙里,豎著耳朵把隻言片語拼成了完整的時間表。
賴子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行,等那當兵的走了,咱就動手。」
陳頌沒應聲,把紙折好塞進貼身夾層。
窩棚外頭風聲灌進來,油布啪啪響。
第三個人的腳步聲從溝口方向傳來,輕而快。油布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窄長臉,姓毛,是賴子的老搭檔,手腳麻利,翻牆的功夫是在監獄裡練出來的。
「六點十分換崗,新上來的哨兵往東走,後牆那面至少七分鐘沒人。」
陳頌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
七分鐘,翻牆進院子,抱走兩個孩子,翻牆出來,鑽進水溝。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