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樓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張方桌,四張木凳。
桌上擱著一壺熱茶,兩個粗製土碗。
茶是秦子衿方才泡下,茶葉來自流民在山林中採摘的野山茶,算不上什麼上好貨色。
但在滾水沖入,騰騰熱氣裊裊升騰,倒也有幾分不同的香氣瀰漫。
林陽坐在桌子這一頭,端起茶碗抿過一口,緩緩放下,目光落向對面那一身素白狐裘的身影。
不愧是北蠻的第一美人。
單論容貌姿色,絲毫不遜色於身側的秦子衿、沈悠心與唐寧。
更難得的是呼衍青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貴族氣度。
久居王庭、執掌千軍淬鍊出的矜貴與銳氣交織在一起,並非尋常女子能夠比擬。
雪白狐裘襯得她眉眼輪廓深邃明艷。
明明身處滿是風雪血腥的北疆戰地,一顰一笑依舊帶著王族公主獨有的壓迫感。
呼衍青鸞端坐桌的另一端,察覺到林陽目光的她,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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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暗自猜測,這混蛋莫非又在算計自己?
畢竟上一次吃的虧,她可是記憶猶新啊!
她抬手輕輕彈落,始終沒有碰面前那碗茶水。
二人兩兩對坐,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茶壺升騰的熱氣歪向一旁。
遠處校場之上,清掃戰場的喧囂尚未完全平息,時不時傳來鐵器磕碰的清脆響動。
林陽向後靠上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身前。
一雙眼睛目光坦蕩,直直望向呼衍青鸞,神情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閒適。
呼衍青鸞微微眯起雙眸。
她身經百戰,周旋談判的場次,比林陽打過的仗還要多。
向來都是她向旁人施壓,還是頭一回遇上這般安坐原位,同她默默耗著的對手。
她心裡透亮,此時誰率先開口,氣勢便先落上一截。
她要等林陽先說話。等他說出那句多謝大公主解圍,她便能順勢攥住這份人情,後續交談的節奏,盡數由她掌控。
可林陽偏偏緘口不言。
他端茶淺啜,復又擱下,視線瞟向遠處正在收攏陣列的北蠻騎兵,再轉回來,依舊靜靜看著呼衍青鸞。
那道目光不急不緩,好似在賞一幅畫卷,又如同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呼衍青鸞的指腹,在冰冷桌沿輕輕摩挲。
面上神色分毫未變,心底卻已是幾番起伏。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莫非此番自己趕來太過倉促,反倒將自己推入了被動的境地。
就在這時,林陽忽然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悠心,去把呼衍拓帶過來。」
身旁站著的沈悠心聞聲頷首,轉身朝著外面快步走去。
呼衍青鸞目送沈悠心的背影遠去,再將視線落回林陽身上,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大公主連夜奔波,想來是掛念胞弟了。」
林陽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閒談瑣事,「我把人叫來,你們姐弟也好當面敘敘。」
呼衍青鸞心頭猛地一沉。
她此番前來,哪裡是為探望呼衍拓,可當眾之下,她絕不能直白否認。
林陽這一手看著周到體面,實則輕飄飄堵死了她所有開場的說辭,她總不能直言自己並非為弟弟而來。
「多謝。」
呼衍青鸞開口,語氣裹著一絲勉為其難的客氣,「舍弟性子頑劣,留在黑風堡這些時日,怕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她刻意放低姿態,想要奪回談判場上的主動權。
「麻煩?」
林陽淺淺一笑,輕輕搖頭,「大公主說笑了,呼衍拓在我這裡,非但沒有惹出亂子,反倒幫上不少忙。」
他語調鬆弛,如同閒話家常:「我新修築的幾處保溫大棚,五王子日日蹲在棚內照看土豆秧苗,從早到晚,時常連飯點都忘卻。他還拿著炭筆,在麻紙上勾畫草圖,琢磨改良棚頂坡度,避免積雪堆積壓垮棚架,子衿還同我說,他畫的圖紙雖筆觸粗糙,可思路全然是對的。」
呼衍青鸞不由得一怔。
她本以為林陽只會敷衍一句五王子一切安好,萬萬沒料到會說出這般詳實的細節。
土豆、大棚、炭筆麻紙、棚頂坡度,這些細碎內情,絕非臨時編造得來。
那個在北蠻王庭,被眾人視作閒散廢物的弟弟,竟會窩在大棚之中埋頭繪製圖紙?
「他人現在何處?」
呼衍青鸞的聲調低了幾分,身上那股談判施壓的氣場,悄然泄去一角。
「應當快到了。」
林陽再度端起茶碗,目光投向通往流民營房的土路。
不多時,土路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道身影裹著半舊粗布棉襖大步奔來,棉襖下擺沾滿泥漬,膝蓋處還凝著兩塊乾結的泥塊,瞧模樣剛從田地里出來。
呼衍拓跑到近前,粗重喘了兩口,看清桌邊之人,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意。
「姐!你怎麼過來了!」
呼衍青鸞原本預備好的一番訓誡,看見弟弟的模樣,盡數哽在了喉嚨。
眼前的呼衍拓面色紅潤,臉頰較之在王都之時豐腴不少。
往日眼底揮之不去的熬夜烏青已然消退,整個人神采奕奕,身上帶著一股她從未見過的踏實朝氣。
呼衍拓幾步衝到桌旁,毫不見外,自顧拉開一張木凳,坐到林陽身側,樂呵呵望向呼衍青鸞:「姐你吃過飯沒有?黑風堡的粥熬得稠實,比王都御廚做的還要頂餓。」
呼衍青鸞嘴唇翕動,那句告誡他切莫給旁人招惹麻煩的話,在舌尖繞了數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望著弟弟健壯紅潤的模樣,心中那些準備好的談判籌碼,驟然顯得索然無味。
她輕輕嘆出半口氣:「看來你在此地過得倒是愜意。」
「那可不!」
呼衍拓一拍大腿,轉頭看向林陽,咧嘴大笑,「姐夫待我,比父王待我還要上心,我還能學著種地,姐夫說了,等到棚里土豆成熟,第一茬就讓我來挖。」
「姐夫?」
她猛地轉頭看向林陽,又猛然回望呼衍拓,耳尖飛快泛紅,一路蔓延至耳廓,在火把映照之下格外醒目。
「你方才叫他什麼?」
呼衍拓一臉茫然,眨了眨眼睛,聲音洪亮坦蕩:「姐夫啊,怎麼了?」
一股血氣直衝呼衍青鸞頭頂,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攥住白裘領口的手指幾乎要將衣料捏變形。
她深吸一口氣,死死盯住林陽,語氣滿是咬牙切齒:「是你教他的?」
林陽雙手一攤,滿臉無辜:「是他自己這麼喊的,我可未曾教唆過半分。」
一旁的呼衍拓還在樂呵呵補刀:「姐你別難為情,叫一聲姐夫又何妨,又不是外人。」
呼衍青鸞閉上雙眼,牙齒咬出一聲輕響。
「呼衍拓,你想死不成。」
今夜她苦心籌備的全部談判腹稿,到此徹底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