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堡烽燧樓的客房之內,油燈燃得只剩豆粒大小的一點火苗。
呼衍青鸞斜坐炕沿,白裘大氅隨意搭在炕尾,身上只著一身貼身素色裡衣。
按說她早該安歇,明日天還未亮便要動身啟程,可輾轉反側,睡意全無。
夜風鼓動窗紙,傳來一陣細碎沙沙聲響。
她偏頭望向窗外,黑風堡的夜空遠比她預想的澄澈。
沒有北蠻王庭終年不散的炭火煙塵,也沒有軍營徹夜長明的篝火映紅天幕。
沉沉夜幕之上,繁星密密麻麻,鋪得漫天都是。
她伸手探到枕頭底下,摸出一物。
那是半個時辰之前,呼衍拓趁她不備悄悄塞進來的,一塊粗麻布包裹的乾糧餅。
餅身還殘留著灶台餘溫,邊角被壓得扁扁的,明顯是被人揣在懷中焐了許久。
呼衍青鸞將餅翻轉過來,餅底用炭筆描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側寫著三個字。
「別餓著。」
她凝望著那拙劣的笑臉,良久,淺淺一聲輕笑。笑聲極淡,消散在空蕩屋舍,轉瞬就被炭火噼啪燃燒的聲響吞沒。
傻弟弟,自己整日泡在大棚之中,吃的不過粗糠菜食,尚且記掛著給她偷揣乾糧。
笑意還掛在唇角,卻又一點點斂去,心底漫上一層難以言說的酸澀。
留在黑風堡的呼衍拓,反倒活得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吃食果腹,有事可操勞,有人可以閒談,不必故作瘋癲自保,更要時時刻刻提防暗處的刀箭。
這個念頭在心底盤旋,她不願繼續深想。只要她能夠活著回到北蠻王庭,弟弟便能守住這份安穩。
可若是她回不去……
呼衍青鸞重新把乾糧餅用麻布包好,塞回枕下,翻身躺倒。
目光落在頭頂粗糙的木房樑上,談判那日的畫面又浮上腦海,林陽那雙始終沉靜無波的眼眸。
自始至終,她都沒能牽著對方的節奏走,聽完她盡數吐露的困境,他只給出一句,我信一半。
「一半。」
她低聲複述二字,聽不出究竟是氣惱,還是幾分心悅誠服,「你這個人,就連許諾,都要拆分一半來給。」
她翻了個身,拉起被角蒙住頭頂。
片刻,又一把掀開,伸手夠過炕尾的白裘。
指尖撫過領口內側縫製的暗袋,探手取出一枚小巧玉珏。
玉質溫潤,長年佩戴摩挲,邊緣已經打磨得圓滑,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也是她身上,唯獨屬於呼衍青鸞,而非北蠻大公主的物件。
玉珏被她緊緊握在掌心片刻,才放回暗袋,細心捋平領口褶皺。
窗外傳來夜巡士卒換崗的腳步聲,甲葉相撞的脆響由近及遠,緩緩歸於寂靜。
守夜衛兵低聲閒談,話語模糊聽不真切,語氣鬆弛,滿是邊陲堡壘獨有的安穩。
呼衍青鸞心中忽生幾分荒誕之感。
堂堂北蠻大公主,竟然在羨慕土堡之中普通守卒的尋常日子。
閉上雙眼,不知熬了多久,才沉沉墜入睡夢。
夢裡是一望無際的雪原,一道模糊身影策馬行於前方,白裘被長風揚起,仿佛要消融在天地盡頭。
她想要出聲呼喊,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那道背影驟然迴轉。
她猛地驚醒過來。
窗外已經透出蒙蒙魚肚白。
呼衍青鸞坐起身,額角覆著一層薄薄冷汗,抬手拭去,視線落向枕邊那一塊乾糧餅,心中鬱結整夜的那塊重石,仿佛被一份柔軟暖意撬開一角。
天色徹底放亮,黑風堡堡門轟然敞開。
她立在馬前,低頭檢查馬鞍綁帶,餘光瞥見堡門內側立著一道瘦高身影。
呼衍拓套著一件半舊粗布棉襖,袖口還沾著大棚勞作蹭上的泥土,眼眶通紅。
他沒有上前,就靜靜站在門柱一旁,雙手攏在衣袖裡,嘴唇幾番翕動,才悶聲擠出一句:「姐……」
鼻音濃重,明顯憋了整整一夜。
呼衍青鸞手上動作一頓,沒有立刻抬眼,隔了兩息才開口:「哭什麼,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我沒哭。」
呼衍拓狠狠吸了吸鼻子,「是風颳的。」
呼衍青鸞這才抬眸看向他。
一別之後,少年又長高些許,肩膀也寬闊幾分,身形依舊瘦削,精氣神卻是煥然一新。
她本想說一句莫要給姐夫添麻煩,話到唇邊,才察覺這話等於默認了那荒唐稱呼,當即改口:「不要給林陽添亂,遇事多聽他的吩咐。」
呼衍拓用力點頭,隨即又連忙搖頭:「我哪裡會添麻煩,大棚的土豆,葉子發黃我都曉得怎麼調理。」
看他一副邀功的模樣,呼衍青鸞險些繃不住笑意,強行壓下,翻身上馬。
堡外,北蠻留守三十騎早已列陣完畢,馬背上懸掛著黑風堡交付的十字弩。
她勒緊韁繩,戰馬原地踏動蹄子,呼衍青鸞目光越過弟弟肩頭,遙遙望向烽燧樓的方向。
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在期盼看見什麼,或許,只是望向那扇樓門。
呼衍拓順著她的視線轉頭一望,陡然扯開嗓子高聲大喊:「姐夫!我姐要走啦!」
一聲呼喊洪亮震耳,校場之內所有人齊齊轉頭望來。
呼衍青鸞攥緊韁繩,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恨不得揚鞭抽向自家弟弟的後腦勺。
可她的視線,還是不受控制地落向烽燧樓門口。
門帘向兩側掀開,林陽緩步走了出來。
身後並無隨從,隻身一人,行至堡門內側兩步遠,便駐足停下。
二人相隔數步,兩兩相望。
呼衍青鸞心底緊繃許久的那根弦,悄然鬆了一絲。
「保重。」
簡簡單單兩個字,說完,林陽便靜靜立在原地,不再向前,也沒有多餘言語。
呼衍青鸞心中本有萬千話語盤旋,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末了,只微微扯動嘴角,嗓音不自覺帶上一絲沙啞:「你也是。」
雙腿輕夾馬腹,戰馬邁步前行。呼衍拓站在堡門之下,目送姐姐策馬出堡,終於按捺不住放聲呼喊:「姐!一定要早點回來!」
呼衍青鸞沒有回頭。
策馬奔出百步,寒風在耳畔呼嘯,身後黑風堡的夯土輪廓,在清晨薄霧之中漸漸朦朧。她始終不曾迴轉頭顱。
行出三里地,她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長嘶一聲停下,馬蹄刨動地上積雪。
身後三十騎盡數駐馬,無人敢出聲催促。
呼衍青鸞緩緩轉頭,回望來路。
晨光之下,黑風堡的土牆泛著溫潤土黃,城頭立著幾道模糊人影。看不清哪一道是林陽,但她心知,那人還站在城頭。
攥住韁繩的手指緊緊收攏,又緩緩鬆開。片刻,指尖摩挲額間玉珏,聲音輕得唯有自己能夠聽見。
「娘,你告誡過我,不可對敵人心軟,可他……到底算不算敵人。」
凜冽晨風席捲雪原,沒有任何人給她答案。
她收回目光,策馬再度啟程,這一回,一往無前,再也沒有回望。
雪白裘氅迎風翻飛,那一點白色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融在天地交界灰白的地平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