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最多五天。」
秦子衿沒有隱瞞,「再往後,毒入骨髓,神仙難救。」
帳內安靜了一瞬。
林陽把那半張殘頁和瓷瓶從袖中摸出來,放在桌上,簡單說了一下在烽燧堡里的發現。
秦子衿拿起那隻瓷瓶看了一遍,又拿起殘頁讀了一遍上面的字,點了點頭。
「這就是狼毒膏,跟我從傷口上驗出來的東西一致。班吉的信也證明北蠻那邊確實在跟馬東熙做交易,但解藥的事,靠這些東西拿不到配方。」
「配方在王庭御醫手裡。」唐寧接了一句。
「對,但呼衍青鸞跟御醫打過交道。她手裡很可能有配方。」
林陽把東西重新收好,目光轉向帳簾方向。
帳簾這時候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呼衍拓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從黑風堡帶出來的舊棉襖,臉上帶著一層趕路之後的灰撲撲的倦色,但目光很定。
他顯然在外面聽了一會兒了,進來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我去北蠻大營。」
林陽轉頭看著他。
「都烈的軍營就在白河北岸,我姐的舊部被他編入左右兩翼當炮灰,那些人心裡憋著火。」
呼衍拓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五王子,我回自己的軍營天經地義。都烈就算懷疑我,也不能公開攔我,我找到我姐的舊部,讓他們幫我從御醫那邊取解藥方子。」
「他不敢殺你?」林陽問。
「殺我就是跟大公主徹底翻臉。」
呼衍拓語氣篤定,「都烈是大皇子的人,但他現在在北蠻軍中的位置還不穩,我姐雖然回了王都,但她手裡還握著一部分兵權沒完全交出去,我要是死在他軍營里,我姐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聯合她舊部向大皇子發難,都烈冒不起這個險。」
唐寧站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
這時候她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呼衍拓,語氣平靜但很鄭重:「你去北蠻大營,我派一隊弩手跟著你,在外圍接應,如果出了變故,他們至少能護你衝出營門。」
呼衍拓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不用太多,十個人夠了。」
林陽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你去可以,但郭真要在暗處跟著你,你進營之後,他在外圍盯著,一旦發現不對勁,他會想辦法傳信回來,我這邊立刻帶人壓過去。」
呼衍拓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幾分平日裡的痞氣,但眼底那層東西比平時沉了不少。
「行,就這麼定了。」
秦子衿從桌邊站起來,從藥架上取了一隻小布袋,遞到呼衍拓手裡。
「這裡面是一些傷藥,你自己留著備著,你姐的舊部如果能拿到解藥方子,你把方子送回來就行,不用帶藥回來,我在這邊現熬,比帶成藥快。」
呼衍拓接過布袋,揣進衣襟里,轉身就要往外走。
郭真從帳外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手裡捏著一小卷東西,是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條,邊緣還帶著被拆封過的痕跡。
他走到林陽面前,把紙條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大人,這個是趙四身上搜出來的。他方才在偏屋裡交代的時候漏了這個,被我補搜了一遍才找到。
是一封信,沒寫抬頭,但內容……」
林陽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兩行字,筆跡潦草但力道很重,像是寫的時候很急。「大皇子有令,五王子若入營,就地除掉。」
林陽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紙條折好,抬起頭,目光落在呼衍拓臉上。
呼衍拓站在帳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檻。
他見林陽的表情不對,停下腳步轉回身來:「怎麼了?」
林陽沒有把紙條遞給他,只是看著他,語氣很平地問了一句:「你確定都烈不敢殺你?」
呼衍拓愣了一下,隨即看見林陽手裡那張折起來的紙條,臉上那層輕鬆的笑收了大半。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信上怎麼說?」
「大皇子有令,你若入營,就地除掉。」
帳內安靜了一瞬。
秦子衿手裡的藥杵停了,唐寧的目光從林陽臉上移到呼衍拓臉上,空氣里那股草藥味似乎都凝住了。
呼衍拓站在帳門口,低頭想了幾息。
他伸手把邁出去的那隻腳收回來,把帳簾拉好,走到桌邊站定。
他看著林陽,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方才那種篤定了,但也沒有退縮。
「那我去得更要快,都烈收到大皇子的令,但他不一定敢立刻執行,大皇子遠在王都,都烈自己在北蠻軍中立足未穩,殺了我之後的事他未必兜得住,我只要搶在他下決心之前進營,找到我姐的舊部拿到方子,就有機會脫身。」
林陽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張紙條收進袖中,點了點頭。
「按你說的辦。天亮之前出發,郭真帶人在外圍接應,一旦你那邊超過兩個時辰沒有消息傳出來,我親自帶人壓營。」
呼衍拓重重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掀簾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在帳外廊道上快速遠去,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一路小跑。
唐寧站在桌邊,看著帳簾在夜風裡晃動,低聲說了一句:「他能活著回來嗎?」
林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天還沒亮透,灰白色的晨光剛剛漫過營地的東牆,把一排排帳篷的輪廓描出一層淡淡的銀邊。
呼衍拓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偏帳方向的拐角後面,只剩一串淺淺的腳印留在晨霜上。
北蠻大營的營門比黑風堡的夯土牆高出不止一截,木柵欄上掛著狼頭旗幟,被北風吹得獵獵翻卷。
呼衍拓騎著一匹灰馬從南面小路上慢悠悠地晃過來,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北蠻式皮襖,腰間掛著一柄短刀,遠遠看去跟營中那些尋常貴族子弟沒什麼兩樣。
營門值守的幾名北蠻士卒看見有人單騎靠近,立刻抬手攔住了。
領頭的小校眯著眼打量了呼衍拓一息,忽然認出了那張臉,瞳孔猛地一縮,轉頭朝營內大喊了一聲:「五王子回來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營門內外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有人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有人交頭接耳,但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呼衍拓騎在馬上,臉上掛著那種在北蠻王庭里練出來的紈絝笑容,沖攔路的小校擺了擺手:「愣著幹什麼?讓開,本王子回自己軍營還要通報不成?」
小校猶豫了一下,正不知道該怎麼處置,營門裡面已經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一匹暗紅色的高頭大馬從營中奔出,馬上坐著一個披著鐵灰色重甲的漢子,正是都烈。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親衛,甲冑整齊,刀鞘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