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烈在營門口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呼衍拓一眼，臉上很快堆起了一層熱絡的笑意。
他當即翻身下馬，朝前走了兩步，拱手道：「五王子回來了！末將不知王子駕到，有失遠迎，還望王子恕罪。」
他的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姿態也擺得足夠低，但呼衍拓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臉上和身上來回掃，像是在估量什麼。
呼衍拓也不在意，從馬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大大咧咧地一揮手。
「都烈將軍客氣了，本王子又不是外人，回自家軍營用不著那些虛禮。」
都烈笑著點頭，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子請入營，末將已讓人備好酒菜，為王子接風。」
呼衍拓也不推辭，跟著都烈進了營門。
一路上經過不少營帳和隊列，那些北蠻士卒看見他，有人行禮，有人低頭避開目光，還有人偷偷打量他。
呼衍拓把這些都看在眼裡，臉上的紈絝笑容沒有變過，嘴裡還時不時問都烈幾句閒話。
「這邊伙食怎麼樣」
「有沒有歌姬」
「酒夠不夠烈」
問得都烈臉上的笑意差點僵住。
都烈把他引到了中軍偏帳，帳內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
烤肉、奶酒、乾果蜜餞，算是北蠻軍中最豐盛的席面了。
都烈把呼衍拓讓到主位，自己坐在下首陪著，幾名親衛守在帳外，門帘半卷著，外面的人能看見裡面的動靜。
呼衍拓大大方方坐下來，抓起一塊烤羊腿就啃了兩口，又灌了一大碗奶酒，抹了抹嘴，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他一邊吃一邊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了黑風堡的事。
說那邊的大棚種土豆，說城牆怎麼夯的，說林陽怎麼帶著人打退山匪和邊軍清堡隊，說到興頭上還用力拍了兩下桌子。
「都烈將軍，你是沒見過林陽，那才叫真本事！赤雲寨的幾百號人被他打得滿地找牙，邊軍三千人來攻也吃了癟，就連我姐帶兵去黑風堡的時候都拿他沒轍！」
呼衍拓說得眉飛色舞，像是完全沒注意到都烈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陰翳。
都烈端著酒碗，臉上笑著，眼底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等呼衍拓說得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地開口。
「五王子在林陽那邊待了這麼久，想必對他很熟悉了，末將聽說，他手裡有一種能連發兩箭的弩，可有此事？」
呼衍拓啃羊腿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語氣隨意地說：「有啊，那東西叫十字弩，林陽手裡多的是，怎麼，都烈將軍對這個感興趣？」
都烈笑了一聲，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隨便問問，畢竟是新式軍械，末將身為大軍統帥，總要了解一下敵情。」
呼衍拓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那東西不算什麼，林陽手裡厲害的傢伙多著呢，不過都烈將軍要是想打聽，得先請我喝夠酒，我這人喝不夠酒嘴巴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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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烈順著他的話又給他滿上了一碗，兩人你來我往地喝了幾輪。
呼衍拓臉上泛起了紅暈，說話也開始打結，看起來已經醉了大半。
都烈又陪著他坐了一會兒，直到呼衍拓趴在桌上打起了鼾，才站起身，朝帳外招了一下手。
兩名親衛無聲走進來，把呼衍拓從桌上架起來，扶到了偏帳隔壁的寢帳里安頓好。
都烈站在偏帳門口，看著呼衍拓被架走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徹底褪乾淨了。
他轉身朝自己的中軍大帳走去，進了帳之後，幕僚快步跟上來，低聲遞上一封信。
「安親王那邊送來的，加急。」
都烈拆開信掃了一眼，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唐安在北蠻境內，找到，滅口。」
他把信紙折好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唐安，唐千重的長子。
兩年前在狗尾坡之戰中「陣亡」的那個人。
安親王要他找到唐安並滅口，說明唐安手裡很可能握著當年那樁舊案的證據。
而唐安如今在北蠻境內，也就是說，這個人一直藏在王庭附近，或者藏在某個部落里，只是沒有人發現。
都烈想了一會兒，把信紙收到案下，揚聲朝帳外吩咐了一句。
「把五王子寢帳外面的守衛減到兩個人，不用盯太緊，但也不許他隨便走動。」
「是。」
都烈獨自坐在帳中，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呼衍拓，這個五王子看起來紈絝散漫，但都烈總覺得他這次回來得太巧了，像是帶著什麼目的。
不管他帶什麼目的來的，進了自己的軍營，就是自己手裡的棋子。
當天夜裡，呼衍拓在寢帳里翻了個身，裝作酒醉未醒的樣子，嘴裡含糊地嘟囔了兩句夢話。
等帳外值守的腳步聲遠了，他才慢慢睜開眼，從衣襟內側摸出一枚小小的骨制哨子。
那是呼衍青鸞的舊部之間用來聯絡的暗號工具，形狀跟尋常哨子不一樣，吹出來的聲音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聽懂。
他把骨哨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聲，聲音低得像風吹過草葉，幾乎聽不見。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寢帳後方的氈布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一道縫。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閃了進來，在黑暗中蹲下身，低聲說了一句北蠻王庭的暗語。
「五王子，赫連圖麾下，奉大公主之命留守軍中，隨時聽候調遣。」
呼衍拓把骨哨收起來，坐起身，臉上的醉意全消了。他看著蹲在面前的黑影，聲音壓得極低：「我要見赫連圖。明天想辦法安排。」
黑影應了一聲，又無聲無息地從帳後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都烈親自來請呼衍拓用早膳。
兩人坐在偏帳里，桌上擺著熱騰騰的肉粥和麵餅。
都烈一邊吃一邊閒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看著呼衍拓。
「五王子，有件事末將不知當說不當說。」
「都烈將軍但說無妨。」
「你姐姐回王都之後，大皇子已經上了奏本，說大公主在北蠻軍中培植私黨、圖謀不軌，有謀反之嫌。」
都烈說著，目光緊緊落在呼衍拓臉上，「大汗雖然沒有立刻批覆，但朝中風向不太對，你這次回來，若是遇到什麼不便，盡可跟末將開口。」
呼衍拓手裡捏著麵餅，臉上的笑容沒有變過，還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模樣。
他咬了一口麵餅，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大皇兄那人向來如此，我姐又不會真的做什麼出格的事，等父王查清楚了自然沒事，都烈將軍多慮了。」
都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但他收回視線的時候，那層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跟昨天呼衍拓在營門外看見的一模一樣。
呼衍拓放下麵餅，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開口：「說起我姐，昨日醉酒，還有一事忘了跟將軍打聽。聽聞將軍帳下有一員猛將赫連圖，當年跟著我姐征戰多年，如今可還在營中？我少時與他相熟，若是有空，想尋他敘敘舊。」
都烈手中木勺一頓，抬眼看向呼衍拓，眼底鋒芒一閃而過，隨即又化為平靜。
「赫連圖確實在我營中，只是近日派去巡查西側山谷，防備邊軍斥候，不在大營，等他歸來，我便叫他來拜見王子。」
呼衍拓心中瞭然，都烈果然將赫連圖看管起來，刻意隔絕二人相見。
他哈哈一笑，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無妨無妨，不急。等他回來再說，對了，將軍昨日提起林陽那十字弩，我倒是想起一樁趣事，那弩雖厲害，卻有個致命短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