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蘇家在京市飯店包下整個二樓宴會廳,大張旗鼓地舉辦認親宴。
一樓臥室里,蘇婉清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紅色旗袍,外面套上黑色呢子大衣。
她坐在梳妝檯前,把頭髮簡單挽起,拿黑色發卡固定在腦後。
商頌年穿了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他腿上的拉傷好了大半,已經徹底扔了輪椅,只要不做大動作,慢走完全不成問題。
顧倩站在床邊幫蘇婉清整理呢子大衣的衣領,然後後退兩步,上下打量著。
「我們清清今天絕對是全場最漂亮的!」
「媽,您就別拿我打趣了,這旗袍太緊,連飯都不能多吃。」
「今天那種場合,誰是為了吃飯去的?」
顧倩冷哼出聲,「那老頭子擺這麼大陣仗,不就是想昭告天下,他們蘇家有了你這個優秀的孫輩!」
「讓他們借勢也無妨,總歸是我要從他們身上掏東西。」
蘇婉清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皮包。
顧倩拍著蘇婉清的手背交代:「清清,你記住,蘇家那群人沒一個好東西,你去了只管挺直腰杆,別給他們好臉色看,遇到不痛快的事直接掀桌子,出了多大的亂子,媽在這給你頂著!」
「我知道了媽,您放心吧,我吃不了虧。」
蘇婉清笑著答應。
商頌年走過來,自然地攬住蘇婉清的腰。
「有我在,沒人敢委屈你。」
蘇婉清抬頭看著身邊的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戲台子都搭好了,咱們這主角總得去唱幾句。」
京市飯店二樓宴會廳燈火通明。
幾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全到了。
蘇老爺子穿著暗紅色唐裝,站在大廳正中央的主持台上,拿著話筒紅光滿面。
蘇婉清被商頌年牽著手,踩著紅毯一步步走上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婉清身上。
「各位老戰友,各位親朋好友!」
蘇老爺子聲音洪亮,在安靜的大廳里迴蕩,「今天借著元宵佳節,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大喜事!」
「我身邊這位,就是我們蘇家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嫡長孫女,我大兒子的親生女兒,蘇婉清!」
這話一出,台下爆發出交頭接耳的聲音,一片譁然。
前陣子蘇曼禾私自上前線被送上軍事法庭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大家背地裡都在看蘇家的笑話。
誰能想到,蘇家一轉眼,竟把商家那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兒媳婦,認成了嫡親孫女!
「難怪蘇家把蘇曼禾送進去,原來是找著更靠得住的了!」
「這商家的兒媳婦搖身一變就成了蘇家長孫女,這身價翻了幾倍不止啊!」
「蘇老頭子這算盤打得真精,這回算是徹底攀上商家了!」
蘇婉清面帶微笑,安靜地站在蘇老爺子身邊。
她配合著這齣認親的戲碼,端著長孫女的架子,心裡卻對這種虛情假意毫無波瀾。
商頌年始終站在她右側,一隻手虛護在她腰後。
蘇婉清目光掃過台下,一眼就看見坐在角落那桌的蘇國強和溫慧。
這兩人臉色鐵青,卻不得不硬擠出笑臉迎合旁人的目光。
溫慧左邊臉頰上蓋著厚厚的粉底,卻依然遮不住那個紅腫的巴掌印。
不用猜也知道,就是被蘇國強打的。
儀式結束,酒宴正式開始。
大院裡的那些小輩端著酒杯,成群結隊地過來敬酒。
以平頭青年為首的幾個大院子弟走上前,滿臉堆笑,早沒了在醫院時的囂張跋扈。
「嫂子,之前在醫院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平頭青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婉清端著半杯紅酒,禮貌地笑了笑,根本沒打算喝。
「她不勝酒力,今晚上的酒我替她。」
商頌年直接伸手接過蘇婉清手裡的酒杯,仰頭喝乾。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
「商團長這護媳婦的勁頭,咱們大院可是頭一份啊!」
「商團長,您這護得也太緊了,咱們敬嫂子一杯都不行?」
商頌年也不反駁,反倒把蘇婉清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我媳婦,我自然地護著。」
商頌年眼神冷淡地掃過起鬨的人,「你們有意見?」
眾人見他不接茬,討了個沒趣,紛紛散開。
蘇婉清覺得這些人情往來真是虛偽透頂,剛轉身,蘇老爺子就領著幾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走了過來。
「婉清啊,快來見過你張爺爺和李爺爺,他們可都是京市衛生局和外貿部的老領導!」
蘇老爺子極力賣弄自己的人脈。
蘇婉清立刻換上一副晚輩的謙遜姿態。
「張爺爺好,李爺爺好,我平時對中醫很感興趣,以後少不得要向各位前輩請教。」
幾位老領導見她落落大方,又是商家的兒媳,自然十分給面子。
「老蘇啊,你這個孫女可不簡單吶!聽說醫術了得,連醫院的專家都自愧不如!」
「以後要是有醫學上的難處,儘管來找我。」
張局長笑著給了承諾。
蘇婉清陪著笑,不動聲色地將這幾位老領導的職務和背景記在心裡。
蘇家的人脈不要白不要,以後查明真相甚至做生意,這些人絕對用得上。
宴會進行到大半,蘇婉清無意發現二哥商郝霆獨自站在宴會廳外側的落地窗前。
他手裡端著半杯白酒,盯著窗外的夜景,與廳內的熱鬧格格不入。
蘇婉清沒多管商郝霆,跟著蘇老爺子繼續去結交其他幾桌的領導。
臨近晚上九點,宴會快要結束。
蘇婉清實在嫌廳里悶得慌,藉口去洗手間透透氣。
京市飯店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蘇婉清從洗手間洗完手出來,剛走到拐角處,就聽見前面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吵。
她停下腳步,貼著牆根悄悄探出頭。
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門口,商郝霆正抓著一個女孩的手腕。
女孩穿著一身幹練的深藍色套裝,齊肩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未施粉黛的臉上透著一股冷傲。
「你放手!」
女孩聲音極冷,用力往回抽手。
商郝霆不僅沒放,反而抓得更緊了。
「周瑾,你非要這麼犟嗎?」
商郝霆語氣里透著少見的焦急,「去特區緝私太危險了,那都是玩命的差使!你留在京市不好嗎?我已經找人給你安排了後勤的職位!只要你點頭,明天就能去報到!」
叫周瑾的女孩冷笑出聲。
「商總,你以為你是誰?」
周瑾仰起頭,直視商郝霆的眼睛,「你有什麼資格安排我的人生?」
「我是為了你好!」
商郝霆拔高了音量。
「我不需要!」
周瑾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我追求什麼工作,去哪裡辦案,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是我的誰,少拿你們大院子弟那一套高高在上的作派來管我!」
商郝霆被懟得臉色發白:「我不許你去!」
「你憑什麼不許?」
周瑾毫不退讓,眼底滿是嘲諷,「憑你商二少的權勢?還是憑你覺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必須乖乖待在你給我畫的圈子裡當金絲雀?」
「我沒有那個意思!」
商郝霆急切地解釋,聲音軟了下來,「我只是擔心你!那地方連警察都敢動,你一個女人跑過去,真出了事誰能救得了你?你難道連一點機會都不願意給我嗎?」
周瑾用力甩開商郝霆的手,往後退了一大步。
「商郝霆,你聽清楚了。」
她理了理被抓皺的衣袖,語氣決絕,「我早就已經不相信愛情了!那些情情愛愛只會拖累我。」
「我現在有我自己要追求的東西,我要努力工作,我要證明我周瑾不靠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男人,自己也能在這個世道上站得穩!」
「我要辦的案子沒人能攔得住,你攔不住,別人也攔不住。」
「以後別再來找我,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就當從來沒認識過!」
說完,周瑾毫不猶豫地轉身,踩著高跟鞋大步朝樓梯走去,連頭都沒回一下。
商郝霆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向前抓的姿勢。
他看著周瑾消失的方向,挺直的脊背慢慢塌了下來,滿臉頹然地靠在牆壁上。
蘇婉清躲在拐角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沒有多待,轉身順著原路返回宴會廳。
剛走出去沒幾步,迎面就碰上了出來找她的商頌年。
「去個洗手間去這麼久?」
商頌年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遇到點小插曲。」
蘇婉清低聲回了一句。
「什麼插曲?」
商頌年追問。
「沒什麼,咱們回家吧。」
蘇婉清反手握住商頌年的手,拉著他往外走。
商頌年見她不想說,也不追問,順從地點點頭。
「好,我們回家。」
商頌年牽著她往外走。
……
黑色的小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
車廂里開著暖風,隔絕了窗外刺骨的寒意。
蘇婉清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腦海里浮現出剛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扯了扯身上的呢子大衣,轉過頭,視線落在專注開車的商頌年身上。
男人堅毅的側臉在路燈的明暗交錯下顯得更加深邃。
「剛才去洗手間,我碰到二哥了。」
蘇婉清終究沒忍住開口打破了車裡的安靜。
商頌年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他怎麼了?」
「二哥在跟一個女孩吵架呢。」
蘇婉清一臉八卦的轉過身朝著商頌年側坐著。
「我聽二哥叫那女孩周瑾,那女孩長得很漂亮,二哥死活拉著人家的手腕不放,急得臉都白了。」
商頌年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輕笑。
「那個周瑾到底是什麼人?」
蘇婉清一臉的好奇,「能把二哥氣成那樣?還敢當面駁二哥的面子?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出來的事。」
商頌年嘆了口氣,腳下輕踩剎車,把車速降了下來。
「周瑾去年剛畢業,元旦的時候進了公安局的緝私科。」
商頌年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她父親以前是二哥的忘年交,不過後來出事去世了,周瑾在一定程度上是二哥看著她長大的,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倆人就好了。」
蘇婉清恍然大悟:「養成系啊,原來二哥好這口,感情是在玩童養媳這一套啊。」
「周瑾性格要強,最討厭別人干涉她的決定,二哥越是護著,她越覺得二哥是在折斷她的翅膀。」
商頌年把車停在紅綠燈路口,偏頭看向蘇婉清。
「這兩年他們倆分分合合鬧了不知道多少次,這回估計是真鬧掰了,那丫頭要是鐵了心走,二哥根本留不住。」
蘇婉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二哥看著冷冰冰的,嘴上說話也不饒人,其實心裡很在乎她啊,連後勤的安穩工作都給她提前安排好了,就等著她低頭呢。」
「在乎有什麼用?」
商頌年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弧度,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方向盤,「老男人玩脫了,媳婦跑了,活該他單身!」
蘇婉清被他這副幸災樂禍的語氣逗笑了,抬手在他結實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哪有你這麼說自己親哥的?」
商頌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拿到唇邊重重親了一口。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嗎?連個媳婦都留不住,丟商家的臉,哪像我,身邊有這麼美麗的妻子。」
蘇婉清一陣惡寒,抽出手來:「你快開車吧。」
綠燈亮起,商頌年鬆開她的手,踩下油門,車子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回到商家大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廳里留著一盞壁燈,顧倩因為之前商頌年受傷的事後一直血壓不穩,熬不了夜,所以就沒等他們倆。
蘇婉清還特意給顧倩搭配了藥方,沒完事喝了之後不但能睡安穩覺,第二天起來還特別輕鬆,只不過調血壓是個慢活,急不得。
蘇婉清進了臥室後,把別在腦後的黑色發卡摘下來,長發順著肩膀散落下來。
她脫下大衣,裡面那件緊身旗袍真是穿不習慣,剛想脫下來,身後的商頌年就跟了上來:「別脫,好看。」
蘇婉清被他溫熱的呼吸打在耳後,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被鬧。」
「這衣服太緊了,勒得我渾身難受。」
商頌年不僅沒鬆手,反而更緊地從背後將她摟住。
他的手臂橫在她的腰間,稍微用力一收,蘇婉清整個人就完全跌進了他的懷裡。
商頌年的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裡,高挺的鼻尖蹭著她散落的長髮,嗅著她髮絲間的香氣。
「別脫,好看。」
商頌年不顧她的抱怨,又說了一遍。
蘇婉清已經察覺到了男人的意圖:「你腿上還有傷,你別亂動。」
「我這點傷早就沒事了。」
商頌年說著,手上突然發力,直接將蘇婉清打橫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