卲那句話像一顆釘子,扎進了陸萌萌腦子裡。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車后座,透過後視鏡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謝銘。他的側臉被路燈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下頜線乾淨利落,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分明。她忽然想起過往很多細節。
謝銘會偷偷地買一些街邊食物給她吃,甚至買冰淇淋給她吃。要知道,她現在已經很多東西不能亂吃了,像春天吃冰淇淋這種事,絕對不被允許。
用醫療小組的話說,她現在的身體不光是自己的,還是祖國的,整個民族的。這樣的身份容不得一點差錯。她多活幾年,國家的底氣就強一點。這快四年的時光,盤活了多少企業,解決了多少失業,夏國放緩的經濟又開始增長了。
工人們並不知道自己做的東西送去了哪裡,但只要大家有活干,就會有信心消費。經濟就是流水,不流動起來就會消退。一旦流動起來了,就經濟增長了。
更別提,科學家們還有個時空門可以研究。雖然這四年對時空門存在的原理一無所知,但起碼他們知道光錐是可以被打破的。一些思路也因著時空門被打破,開始進行逆向研究。
這種研究需要很多年,她活得越久,越有利。
所以國家沒有強制,但想到背後為自己服務的團隊,她就不想去吃了。
而謝銘總會偷偷帶一些街邊小吃給她。他不是有意搞破壞,應該只是覺得自己承受了太多,有時偶爾放縱有利於身心健康。
他話很少,但對自己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放輕鬆,對自己別有那麼高的要求。」
他對自己是什麼看法?
陸萌萌忽然好奇了起來,葉卲說他眼珠子總在自己身上,是真的嗎?
「看什麼?」謝銘忽然問。他盯著前方的路,但顯然注意到她在看他。
「沒什麼。」陸萌萌說,「我在想漫畫的事。」
謝銘「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但陸萌萌覺得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只持續了一瞬,短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算了,別想那麼多了。
50位面還需要她,她還是要以事業為重。
謝銘看著前方的路,想到陸萌萌那一眼,竟覺得心頭微微有點發熱。
他壓下自己心中的異樣,將注意力放到了前方與方向盤上。
趙一笑還在嘻嘻哈哈地開玩笑,謝銘忽然道:「趙一笑,你有點太吵了。」
趙一笑愣了愣,隨即又是哈哈笑,「我這不是在逗我們的上校同志吧?」
「逗?」謝銘揚眉,「上校不是你的寵物。」
「你咋了?」趙一笑蹙眉,「今天吃火藥了啊?」
她說著就摟過陸萌萌,「上校同志,是不是因為不能經常見朋友難過了?你今天格外安靜。」
不得不說,女生就是細心,對情緒的感知是一流的。
陸萌萌因為葉卲說謝銘對自己有意思失神了。
就這點異樣,很快就被趙一笑察覺了。
陸萌萌心跳快了幾拍,就好像有什麼秘密被人知道了一樣。她忙點頭,「嗯。葉卲是我發小,以前經常見,現在一年到頭可能就見一次了。」頓了頓又道:「不過就算沒時空門,我們應該也不會常見了,他跟我說他談女朋友了。」
謝銘抓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她是在傷心?葉卲是她喜歡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下意識地不舒服。
「咋?你喜歡你發小?」趙一笑心裡沒顧忌,又因為是同性,跟陸萌萌相處得就像閨蜜一樣,所以說話也沒啥顧忌。
「怎麼可能?」陸萌萌忙擺手,「別嚇我好不好?葉卲等於是我的閨蜜一樣,我怎麼可能喜歡他?難道你會喜歡上自己的閨蜜?」
「那可沒一定。」趙一笑捏了捏陸萌萌的手,「要是閨蜜像上校同志這樣可愛,我肯定會喜歡的。」
「趙一笑。」
謝銘低沉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要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保護上校啊。」趙一笑聳聳肩,「讓上校整天跟你們這些板著臉的臭男人待一起,我都覺得她比幾年前嚴肅了。所以啊,我要經常開開玩笑,這是為了上校的心理健康著想。」
「哈哈!」陸萌萌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有,沒有!我長大了嘛,又經歷了這麼多事,性格肯定會有點變化的。說真的,我26歲時心態也跟小孩子似的,這時空門出現後,我心態變化很大,總覺得這關係著兩個世界的繁榮,我得成長起來。再說,現在見識多了,思想肯定有變化,跟謝隊長他們沒關係哈。」
聽著陸萌萌認真地解釋,趙一笑笑得更開心了,「上校同志,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樣真的很可愛。我保護過好多人,但像你這樣沒架子,有赤子之心的人可不多。」
「趙一笑。」謝銘道:「差不多可以了。」
話雖這樣說著,他的嘴角卻是微微揚了下。
陸萌萌純粹,是他見過最純粹的人。
也是所有保護目標里最沒架子的人。一心為祖國,零食都不敢多吃,只想著自己身體要好好的,多作貢獻。
純粹的人……
對他們這些常年行走於黑暗的人來說,就像個太陽。
趙一笑……據他所知,以前可沒這麼愛笑。
她溫暖了整個安保團的人啊。
大家都喜歡她,一心一意保護她。
溫暖的太陽……誰不想靠近呢?
*****
元旦假期結束後,陸萌萌一頭扎進了漫畫項目。
轉眼,兩邊世界的春節前後到來。
基地內也放了假。
可是不管怎麼放假,總有一批人要在基地值守。總有人回不了家過年,而像謝銘,他來了這裡就沒回家過。
許是被葉卲點了下,陸萌萌現在有點格外注意謝銘。
大年夜,照例是她和安保團以及家人吃飯。
陸萌萌吃到一半,忽然問道:「謝銘,你來了這裡都沒回家過吧?你想家嗎?要不我跟組織上說,你今年回去一趟吧?」
「是啊。」陸一申道:「小謝,我就沒見你回去過。」
「我家裡沒人了,在哪過年都一樣。」謝銘淡淡道:「在基地還能跟你們一起過年。」
陸萌萌一驚,「家裡沒人了?」說完就後悔了,自己怎麼能追問?
見陸萌萌那樣,謝銘道:「我父母都是緝毒警,都因公犧牲,我是大伯和大伯母養大的。不過,他們在七年前也犧牲在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他們也是緝毒警?」
陸一申問道。
「不是。」謝銘道:「他們犧牲在國外,家裡只有衣冠冢。」
!!!
陸萌萌震驚。
全家都為國家犧牲了。
謝銘的伯父和伯母難道也是情報人員?連屍骨都沒找到?
謝銘好可憐。
「一家子都為國犧牲了啊。」陳梅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孩子,你吃了很多苦啊。」
「都過去了。」
謝銘口氣很淡,但陸萌萌聽著卻揪心。
她給謝銘夾了塊牛肚,道:「以後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言語雖短,卻很真摯。
謝銘心頭微暖,看著陸萌萌那眼底的難過,不自覺地垂下眼。
家人嗎?
他還能有家人嗎?他好像一個不祥的人,只要跟他成為家人就會變得不幸。他的堂兄,伯父和伯母唯一的孩子也在四年前犧牲在了一次境外護送任務中。
哪怕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有時也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什麼天煞孤星。他在一次次極度危險的任務里活下來,可家人卻一個個離他而去。
組織上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把他從國外調回來保護陸萌萌。在國內的危險係數小很多……謝家就剩這麼一個人了,不可能讓他們全家都為國捐軀了。
組織也是希望他看到50位面的變化,能讓他感覺好過一點。讓他意識到,他所有的家人都不是白白犧牲的。他們能幫助50位面,也正是因為有了他們這樣的情報人員的犧牲。
他來到的時候的確心灰意冷,不過陸萌萌就像一個小太陽一般,那種一心一意為祖國奮鬥的樣子,讓他覺得哪怕他此刻也犧牲了,也是值得的。
「沒什麼了。」謝銘難得話多,「來到這裡後,看著上校同志的純粹以及一心一意為祖國奮鬥的樣子,我覺得我們家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
陸萌萌耳朵微微發燙,「我也沒那麼純粹,國家給分成的,還有高額工資。我全家人都有工資拿,那個服裝廠我們雖然沒開了,但是日子比以前舒服多了。」
「是啊。」趙梅與陸一申不斷點頭,「每個月都有錢拿,看病全報銷,吃喝都國家的,比以前開廠舒服多了。」
「來來來,喝酒。」陸萌萌舉起酒杯,站了起來,對著在場安保團的都鞠了躬,「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無私的付出與犧牲……今天的盛世,普通的安定生活都是建立在你們的付出上的,我敬你們。」
「上校同志說啥呢?」大家笑了起來,「你也犧牲了好多啊。」
「是啊,我們選這條路的時候就知道要面對什麼了。倒是上校你,本來可以躺平當個包租婆,一輩子啥也不用干。結果忽然多了個時空門,莫名其妙地就背負起了兩個國家崛起的重任,你再也不能自由吃喝,也不能自由出行,你犧牲了很多呢。」
「為了祖國。」陸萌萌舉杯道:「那座扛起和平與盛世的豐碑上都會記錄下大家的名字,歷史不會忘記每一個犧牲者,人民也不會忘記每一個付出者,為了祖國的昌盛與繁榮,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不過今年是過年,我們不談那些沉重的東西,我們就盡情喝,盡情吃,這八天內,什麼都不去想,我們只是在過春節。」
一番話,說的大家眼睛都微微發紅。
「50位面那邊的前輩們比我們還艱苦呢。」趙一笑道:「我們繼承的是他們的精神。縱然世人不知,又有什麼關係?我選擇這條路時,就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我說句煽|情點的話,我情願我的死是重於泰山的,而不是輕於鴻毛。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最後的衣服是國旗裹身,這輩子值了!」
「值得的。」大家都舉杯,「一個軍人,馬革裹屍還才是最高榮譽!」
陸萌萌眼前模糊了。
每個戰線都有人在犧牲,但每個人都是這樣無怨無悔。是啊,如果最後的結局是國旗裹身,這輩子也值了。
若是她死了,也能有國旗裹身,那這輩子就很值了。
許是趙一笑的話觸動了大家,氣氛變得活躍了起來。
他們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會犧牲,所以更要過好當下的每一刻。
第二天,陸萌萌醒來後,從抽底里翻出自己藏著的那些現金,找了個紅紙包了起來。
然後帶在身上,借著晨跑的藉口跑到了基地的健身中心。
到了那裡,果然,謝銘已經在那裡了。
無論什麼時候,這個人都堅持鍛鍊自己,從不懈怠,哪怕過節也是一樣。
陸萌萌站在自由訓練區的門後,偷偷看過去。
只見謝銘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訓練短褲。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把背部的輪廓完全勾勒了出來。
兩側的背闊肌向外展開,形成一個寬闊的倒三|角。汗水順著背闊肌流下,顯得有些欲……
陸萌萌感覺自己一定是被葉卲搞壞了腦袋,她看著謝銘的背影,居然覺得自己思想有顏色了。
但她還是控制不住的眼睛,收回的目光又掃了過去。
謝銘的胳膊比她想像的要粗得多。工字背心的袖口被肱二頭肌撐得緊緊的,上拉的時候肌肉繃起來,顯得十分強壯有力。
「誰?」
謝銘忽然停了下來,本來在做引體向上的他迅速落地,朝門口看了過去。
陸萌萌臉一紅,感覺自己像是個被逮到的小偷一樣,呼吸瞬間就亂了。
她緩緩進門,「是我。」
「上校?」謝銘有點意外,「你怎麼這麼早起來?」
陸萌萌正常要八點才起床,因為她很愛睡覺。現在才七點,她居然已經在健身中心了,這是六點就起了?
「給你。」
陸萌萌平復了下呼吸,上前將紅包抽了出來,「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這是新年紅包。」
謝銘目光下移,落在了紅包上。
那雙白皙得不可思議的手正捏著紅包上。
紅包是用紅紙的包的,更顯得那雙手白皙,甚至因著紅色的襯托,那白皙上染了幾分艷麗的感覺。
謝銘肌肉不由緊繃,呼吸略急促了幾分。他忙壓下心中的異樣,問道:「上校,你今天起得很早……」